第51章(2 / 2)

李显又说:“我娘也是竹子。”

他们正说着话,李璟珩却一声不吭地进来了。他这回倒没见外,直接掀起衣摆在书案后头坐下,神色冷淡,像个登堂入室的匪盗。

李显顿时息了声,缩着脖子,安静如鸡。

他落座后,瞥了宋青雨一眼,开口时声音犹凉,像揉了雪尘:“学了些什么?”

李显那张涂的乱七八糟的纸还没来得及收,画着他叔父的猪头就这么大大咧咧地摆在本人眼皮子底下。李璟珩垂目看了会儿,却把上头堆叠的几张纸拂开,露出这张画儿原原本本的样貌。

李显本来已经做好了被他叔父一脚踹回上京城的准备,正自暗暗胆战心惊,却没成想,片刻后,李璟珩拿指尖点了点一旁的那杆墨竹,淡淡置评:“竹子画的不错。”

宋青雨目光轻颤。

“继续吧。”他抱着胳膊往旁斜垮一歪,懒懒道,“我听着。”

宋青雨刚发出个模糊不清的音,李璟珩就皱起眉,道:“受凉了?”

宋青雨不知该说些什么,只好自暴自弃地“嗯”了声。

李璟珩隔着书案看他,眼神端详,抬起手招了招,叫瘦子去抓药。

“显儿总不能一直这么抄书,还得有人给他讲。”他盯着宋青雨,语气松散,“你这把嗓子,可金贵的很。”

宋青雨装作难为情地扯着嗓子,嘲哳地说:“承蒙厚爱。”

李显说是抄书,抄过一遭转头就忘了个干净,来回几遍,直把宋青雨都磨的没了脾气,开口说了两句嘶哑难听的话,又叫李璟珩塞了回去:“闭嘴,吵。”

宋青雨尽量不触这位活阎王的霉头,便摊开书,指了他总出错的一段,让再抄一遍。

李显这辈子没抄过这么多书,洋洋洒洒堆满一整个书案,简直欲哭无泪。他叔父坐在里头,安然不动,半低垂着眼睛,有一下没一下地把玩着个物事,瞧着漫不经心。

宋青雨埋首写字时抽空觑了一眼,这回看了个清楚明白,他手里拿的不是别的,是一枚破破碎碎的长命锁。

大概这人在缝补方面天赋异禀,画儿是丝丝缕缕拼成的,长命锁也是片片块块地粘成的,只是手法粗劣,那长命锁已经看不出原本光滑圆润的好样貌,奇形怪状的,像一枚磕掉角的璞玉,嶙峋不堪。

宋青雨盯着那枚长命锁看了会儿,不动声色地挪开眼。

就这么消磨了半日,日已过晡。李璟珩一直没怎么开口,这时忽然说:“也教教我吧。”

宋青雨闻到一丝若有若无的信香,恍惚稍许,才说道:“什么?”

李璟珩往前凑了凑身,道:“教我吧。我也想念念书。”

他这么一靠近,那缕原本极淡的信香陡然浓烈起来。宋青雨攥紧手指,强忍着不适,道:“鄙人才疏学浅,实在是难登大雅,就不献丑了。”

幸亏他长了记性,临行前服用了仅剩下的那枚避香丸,就算眼下腺囊滚烫烧热好似火燎,信香却捂的严严实实,诱不出一丝一毫。

李璟珩的目光在他脸上缓缓梭巡,忽的一笑,却不勉强,自个儿起身去博古架前抽了本书,坐下来翘着腿翻看。

一时屋里只剩下纸张摩挲的细碎声响。

李璟珩像是对自个儿铺天盖地的信香一无所察,心安理得地坐在那儿,一手支着下巴,眉眼微阖,翻着书,恹恹欲睡的模样。

宋青雨忍捱不住,身上忽冷忽热,也不知是受了寒或是别的什么,李璟珩的信香来的太暴烈,到后来竟像小针似的密密扎在他后颈,酥酥麻麻的泛着疼。他深深低着头,眼前发晕,认不清字,余光里李璟珩的脸也变得模糊一片。

“你…你是不是。”他终于沙哑着声音开口,“到情期了?”

土蛋满脸担忧地抬头看他。

李璟珩放下书,投过来一眼。

少顷,他捉摸不透地问:“你是坤泽?”

宋青雨勉强地笑了笑,说:“怎么,足下究竟还要错认到几时?”

李璟珩钉住他看了一阵,冷冷道:“这么会往自个儿脸上贴金,以为什么人都能跟他相提并论。”

宋青雨使劲闭了闭眼,并不多作置辩。他扶住书案,作势要起身,牙齿磕碰着,话也含糊:“我得…我得回去了,足下,请便吧。”

他怕再这么下去,避香丸就该失效了。

李璟珩却忽的伸手按住了他。

宋青雨浑身一颤,抬起湿透的眼来看他。

“你留着吧,显儿离不得人。”李璟珩眸光深黯,语气却随意,“我走。”

说罢,却是再也不看他,扭身掀帘,出了门外。

令人窒息的信香一抽而空,宋青雨如鱼得水,虚脱般的止不住顺着椅子往下溜,大口喘着气,眼神失焦,这才惊觉贴着身的里衣已全然濡透了。

他抹了把额头,将黏稠的湿发拨开,眉眼因水的浸渍显得乌浓,清渌好似秀山绿水。胖子递了干净的帕子过来,宋青雨接过,缓缓擦净脸,察觉到胖子不作声的打量,他微微侧过头,意有所指道:“你们家主子,得去看看了。”

瞧着李璟珩那前言不搭后语的样子,只怕病的不轻。

胖子掩下目光,恭恭敬敬地道:“有人在旁照料着,想来不会有事。”

宋青雨将帕子叠好放回去,没答言。

胖子又道:“唐突了先生,实在是对不住。只是主子倒是从未这样在人前失态过,每每到了这个时候,便把自个儿往门里一关,谢了客,谁也不见。”

宋青雨没什么好脸色,他如今后颈还在隐隐作痛,若是李璟珩再在这里呆一时片刻,只怕他也会被他勾的发了情,便只淡淡道:“这么说来还是我的过错了。你们家主子既然连孩子都有了,想来三两妻妾却是不缺的,又何必在我面前丢人现眼。”

李显这时默默冒了个头,气若游丝:“都说了那个废物不是我爹…”

“那倒不是。”胖子慈眉善目地笑着,脸伸过来让他打,“我们家主子洁身自好,不沾荤膻。”

宋青雨冷冷笑着,倒像不信。

胖子道:“先生既身为坤泽,当是知道契印这个东西的。”

宋青雨眼神微动。

“一旦结印,无论乾元还是坤泽,就像三书六礼,定了终身,彼此厮守,至死不渝。”胖子看着他说道,“主子早已与人结了契印,情期发作,只能靠结印一方纾解。可那人死了。”

他顿了顿,继续说:“死的干干净净,什么都没留。先生不想知道主子这些日子是怎么挨过来的么?”

宋青雨静默须臾,才冷着脸道:“与我有什么干系?”

可胖子却不管他,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能有什么法子呢,只好硬生生地扛过去罢了。”

…

直到日暮天寒,李璟珩也没再露面。

宋青雨收拾好笔墨,牵着土蛋和小燕子道别,李显立在门头,静静地看着他们,袖着手,什么也没说。

土蛋仰起头,一双眼亮晶晶的,对他说:“明天见。”

李显脸色一臭:“谁要看见你?晦气。”

把人送到家,土蛋娘又亲亲热热地留住他吃饭,宋青雨推不过,只好低头进了门。土蛋一回来便绕着翟棠团团转,像只嘤嘤嗡嗡的苍蝇,捧着脸傻笑。

“小棠儿,你知道么?大小姐说话好难听啊,比你还难听百倍。”

翟棠觉得他有病:“你这么喜欢他骂你么?”

土蛋嘿嘿地笑,抠着手说:“也没有。他跟你一样,是个好美的人儿。”

翟棠不胜其扰,索性自个儿扬长回了屋,把可怜巴巴的土蛋关在了外头。

土蛋娘热热闹闹地张致了一席的饭菜,宋青雨没什么胃口,将将吃了一碗便停了箸,静坐着陪土蛋娘话家常。

土蛋娘说:“快年关了,该剪窗花儿了。”

土蛋舔了舔筷子尖,眼珠子咕噜咕噜转,说:“我也要剪。”

土蛋娘白他一眼:“去年你就剪坏了不少料子,还想添什么乱?”

土蛋委屈地说:“我想剪小兔子嘛…”

宋青雨听着听着便出了神,虚晃着眼睛也不知在想些什么。土蛋娘忽然转向他,问道:“廖将军什么时候回来,有个准信么?这许多日子都没见了。”

宋青雨一怔:“啊?”

随即便道:“快了罢。”

土蛋娘叹一声,道:“他们这些行军打仗的,出门在外,一年半载也不见得回来一趟,看看妻儿,好没良心。也是苦了先生,这么久等着。”

宋青雨有话说不出,又不好拂了土蛋娘的意,只能扯着唇角,僵硬地附和着笑。

陪着土蛋娘侃了好一会子话,鼓交三更,外头不知何时又稀稀落落地飘起了雪。宋青雨掩上门出来,趁着雪轻风住,抬袖遮脸往草庐的方向走,没两步又叫追上来的土蛋娘给拦住,硬往他手里塞了把油布伞,便匆匆忙忙地回去了。

宋青雨仍是踽踽地往回走。他没撑伞,袄子裹的很紧,纵目望了望夹岸两侧重重叠叠的山影,吸了吸鼻子,风剐进来,有些生痛,他便低着头,加快了步子。

等到了地方,宋青雨步上阶,窸窸琐琐地推门,可刚要跻身而入时,他却猛然瞪大了眼,彻底僵住了。

不知何时,他身边悄无声息地站了个人,正沉沉地看着他。

廊下无灯,光影昏暗。宋青雨认不清那人是谁,只能听到夹杂在风雪呼吼里的,急促的呼吸。信香像层叠的浪一般扑上面门,拍的他一阵目眩,好久,他才喃喃道:“李璟珩…”

听见唤,那人却是再也按捺不住,几步上前来,似是要揽他入怀,可双臂一展,却陡然落了个空。

宋青雨退至阶下,面无表情道:“你发什么疯?”

李璟珩死死抿着唇,像是神智不大清醒,近乎痴傻地望着他。隔得近了,宋青雨才看见他还抓着一件衣裳,像是饮鸩止渴,紧紧握在心口的地方。

是他遗落在上京的那件旧夹袄。

心头莫名一痛,宋青雨还来不及思索,就见李璟珩又跌跌撞撞地向前走了两步,石阶覆雪,他走的不稳,不慎滑了脚,灰头土脸地从上头摔了下来。

他朝地趴着,无力起来,胡乱抹掉脸上的雪,仰起脸,很专注地看着他,像是要从那张古井无波的脸上寻出些蛛丝马迹。

“子礼…”他低低地呢喃,声音怅然若失,又像在哽咽。

他说:“你把子礼还给我,好不好?”

宋青雨孑然立在风雪里,良久不动。身形清瘦,衣飞发扬。

好狼狈啊。

他想。

他也有像这样居高临下地睨着李璟珩的一天。

半晌后,他才嗤的一笑,眉眼如寒霜。

“谁是你的子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