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思想,在这双手中被捏成各种形状,她想要的形状。
对。
白玉京本地人。
她是白玉京本地人。这鬼仙是白玉京本地人。
小技能发力,画面中的商道灵神情怔滞,一动不动,她戳戳他,他也呆呆的,只能发出一些含混的闷哼。
大男主就维持着这副疑似被时停的模样好一会儿,才渐渐重拾语言能力。
“原来……原来教主您是白玉京本地人。”
荣春松玩笑般接过他的话:“对,我就是白玉京本地宁,京城贵女,如假包换的西城女孩。吃了嘛您,在喝酒是吧,喝酒好啊小酒怡情,喝点儿。”十分刻意地,她还在他面前秀了一串儿化音。
看他还没从被催眠的余韵里回过神来,她坏心大起,又用了一个小技能。
【技能“氛围感”已生效。】
噔,噔噔噔,噔噔噔,一段老○京小曲《门楼》响起!
都这样了,明摆着整蛊他,他还是一点怀疑都没有,只是眼神迷茫地,点了点头。这系统的因果律技能确实顶。刚抽出这白玉京本地宁技能的时候她还嫌它没用呢,看来没有没用的技能,只有不会运用的玩家。
倒不是她非要骗他。这一世,她一直以云都人的身份而自豪,但和这大男主线下见面势必生出许多事端,她暂时还没空招待他。干脆用技能糊弄糊弄他得了。
好半晌,噔、噔噔噔的音乐散去,催眠的余波也结束。
商道灵终于找回几分清醒。
这鬼仙居然是白玉京人士……
“那教主您现在是远在白玉京与我传音了。”
“嗯对。”
篝火幽幽闪烁着。
她来自白玉京,中洲第一仙城。
他还以为她和他一样,孤魂一缕,浪迹世间,无需任何依靠。思及此处,商道灵嗤笑了一声。也是,她偶尔正经一些时言语间流转的气度,一听便知在锦绣丛中长大。难得地,他还以为发现了一个和他差不多的家伙。
“教主对我的生平可以说了如指掌,我却不知道你什么过往,这不太公平吧。”
荣春松心道,我可不是那种和下属沟通着沟通着就开始说起我的留学经历、我的大厂生涯、我的中产家庭的装货领导。
不过一整天下来才加了两点好感值是低了点。
她清了清嗓子,道:“既然你诚心诚意地问了,我就和你分享一点我的故事。”
半真半假地,她对他吐露了一点,前世的回忆。
一个生活在剑道馆楼上的女孩的故事。
自幼,她就是听着楼下锋刃相交声醒来。小小的她放学回来,也特别喜欢坐在一旁休息的长椅上看爸爸传授弟子剑艺。剑如飞风,潇洒飘逸,真是好厉害,好帅气。小时候,她眼睛亮亮地说,爸爸,长大后我也要继承剑道馆。
爸爸摸摸她的头说,好啊,剑是百兵之君,正合适我们的小君子、我们的宝贝闺女用,等你再长大些爸爸就教你……
但徒弟济济的剑道馆,在她升入高中后逐渐门可罗雀。
因为妈妈病了。
曾是全国剑术冠军的爸爸为了照顾妈妈,家中的剑道馆已经处于半停业的状态。
考满分是因为想看见妈妈欣慰的笑。
翻过学校围墙是为了早点回来照顾妈妈。
她逃课回来照料妈妈,一是想为爸爸分担,二是……她想多陪陪妈妈。
尽管她屡屡逃课,导致爸爸在家长会结束后被班主任“留堂”——虽然孩子成绩很好很优异也不能这样啊,还是要把态度放端正一点怎么能天天逃课去玩呢……
回去的路上,爸爸对她说,以后不要再逃课了。
没有责怪,没有责备。爸爸只是露出一个略带忧愁和怀念的笑容,你妈妈读高中的时候也是全校第一名,人聪明,但学习也特别刻苦特别认真,姑娘,你要学学你妈妈,端正一下态度。你妈妈也和我说……她一直担心自己的病耽误了你学习。
路灯昏黄的光斜斜照来。她低下头,半晌才说,知道了。
本来,她想为了妈妈报考医学院。但病中的妈妈说,还是希望你能选自己感兴趣的专业,妈妈以前,也是力排众议,遵从自己的心去学了无线电哦。
病中的妈妈,瘦骨支离,脸上浮出一个虚弱的笑。
现在的时代,早就没有无线电系了。
那是,妈妈那个年代的专业。妈妈年轻时就读的专业,也是妈妈引以为豪的事业。
九十年代的无线电工程系,就是现在的电子工程系。
高二的寒假,妈妈走了。
高三的暑假,爸爸和她在灯下研究了一整天志愿填报,问她想清楚了吗?
她点点头,道,爸爸,我就报考妈妈母校的……
“如此说来,您‘成神’前,爹是剑修,娘是法修。你曾想承袭你娘衣钵。”
“对,他们都已经不在了。”
前世的记忆觉醒后,她时不时就会想,爸爸现在不知道怎么样了。妈妈走了,她也……如果那个系统的最终奖励是能在两个世界间穿梭就好了。
听完她半真半假的往事,商道灵沉默几息。
原来她从前也是在家人的爱中无忧无虑地长大,但一夕生变,天翻地覆。
他一向喜欢观赏别人的痛苦。酗饮他人痛苦的滋味,真比葡萄美酒入口还要享受。然而在篝火旁听见她一番言语,他心中却是半点乐不起来,一丝快意也无。
真奇怪。
是因为觉得她和他有点像吗。
锦绣丛中的童年过去,世上的风浪和尘灰都滚滚涌来。在这肮脏的人间沉浮多年,第一次,他遇见一个和他有点像的人。或许从前他也遇到过身世和他相似之人,但他讥诮地注视着尘世间的双眼,一直懒得去看清旁人的面容。
唯有这个他甚至不知道长什么样的女鬼,她的声音在他耳边格外清晰。
玩弄的,戏耍的,调侃的,居高临下的。清雅的,鼓励的,怀念的,淡淡忧愁的,也略带一点真心的。
他们真是一对,一起漂泊的孤家寡人。
一只纸鹤从他袖中飞出,长喙翻弄柴枝,将篝火拨弄更加明亮。
这已恶名昭著的魇巢道人,来日将会脚踏尸山骨塔步步登升的魇巢道主,此刻他漆黑双眸被火光照着,竟也似点染了几分人间的颜色。商道灵漫不经心道:“教主,看来我们倒挺合得来。”
荣春松道:“职场上少套近乎,你这话我姑且就当你认同本教理念了,加油好好干小商。”
画面中的大男主:“呵呵。”
山林旷野空阔,阵阵夜风吹来。
【叮。攻略对象商道灵好感值+2。目前好感值31。】
【叮。攻略对象商道灵好感值+4。目前好感值35。】
本以为这把就此结束的荣春松,有点小惊讶。
其实她也将那一番苦乐半掺的回忆放在心中太久了,既然他要问,她刚好倾之于口。没想到居然一口气加了六点好感值。
【攻略对象好感度达到30,小阶段奖励已发放,宿主可稍后查看。提示,小阶段为二十好感值后每加十点好感值。】
一通小操作,奖励到手。
她在识海中将画面放大,仔细看了看大男主这张俊美的脸。
原著中写他是个以旁人的痛苦为幸福的反社会疯子。她对他吐露了一点伤怀的过往,看他此刻表情,却是如静影沉璧,容色静悒。也不像把别人的苦难当乐子的缺德模样。
看来这家伙自从跟了她,也算略通人性,灵智初开了。
她将画面继续拉大,下线前又欣赏了一会这个她像女娲捏小泥人般,一手点化而出的画皮艳鬼。不得不说,他不装不嘴贱的时候,确实是个世间罕见的美男子。
冷白的脸,深浓的眉眼,宽肩窄腰,好一尊蕴藉着力与美的白大理石雕塑。篝火红光幽幽映着,像给这冷色的白大理石塑像披了一层轻绡红纱,俊美,浓丽,妖异。
真是个动可性感火辣、静可赏心悦目的大男主。
欣赏罢,荣春松还不忘在心中夸一下自己——她也是好手艺,修真界的皮格马利翁。
*
小阶段的奖励不是抽奖,而是直接给她发了一张【欢宴】。
下方星光闪闪,还是张五星卡。
【五星欢宴“红龙的宫殿(上)”已发放。】
怎么还有个“上”,难道有“下”不成?
荣春松识海一扫,量子阅读了一下这张欢宴的剧情。
【她是一位四海漂泊的剑修,一生斩于剑下的妖魔数不胜数。那头盘踞在荒海龙宫的红龙、那令无数修士闻风丧胆的古老传说,很快就会成为她下一个战利品。】
【剑修踏上了她的征程。】
【荒海毗邻一片大漠。于沙漠边缘一间小客栈落脚时,她遇见一个自称也要去斩杀红龙的男子,一个符修。黄沙漫漫,男子红衣飘拂,宛如风沙中一道妖异红衣魅影。】
【是夜,他推开她客房的门。“这位道友,今日见你以一敌百,身法不凡,在客栈中将那群沙贼邪修击退,在下心中万般佩服。既然你我志同道合,何不……”】
【灯影幢幢,他骨节分明的指,勾起她衣襟。而他那件暗红的外袍,早已松了襟怀,一段白银山脊般凛冽的锁骨,在明灭的暗红灯色中若隐若现。他身上一股异香,丝丝缕缕地缠上她……】
这剧情,一看就知道旅伴是那头红龙了吧。
下面还有一行小预警呢。
【提示:“红龙的宫殿”中,攻略对象有半人半龙的形态,即,上半部分是人,下半部分是龙。请宿主注意宴饮尺度,避免受伤。】
荣春松:“……”
还挺贴心。
不过嘛。
先不说这张卡她用不用,她就是用了,也是她把商道灵的大龙尾盘起来慢慢玩耍。还受伤呢,真搞笑。
唉,一天天的有用的东西不给,尽给些擦拭边缘的东西。她随手把这张欢宴扔到了【盛宴图鉴】最后一列。对,这个【欢宴】还有个自己的收集栏,点缀着各种精美的小花边。这限制文女主系统真是花活多多呀。
*
巫族的大殿在仙池之畔。
殿宇高筑层层阶梯之上,长脊短檐,浮雕满布,有大量或黄金或白银的鸟饰和牛角饰。
荣春松此来,是为下个月要加固哀牢山的封印大阵之事。
上一次哀牢的原始密林中有妖魔现世,还是二十多年前,她父亲年少时的事情。彼时的父亲也和今时的她一样,是云都城的少城主。父亲和母亲携手将大魔封印,也因为那场战役,荣家和巫族这两个总是不对付的少年人,渐渐走到了一起。
如今二十多年过去,为免封印松动,巫族中商议下个月要将大阵加固。
刚出了议事大殿,荣春松目光微微一转。
阑外吹来几丝湖风。走廊尽头有一人白衣胜雪,长身玉立。
她眯起眼睛,这人好像没见过。
叮一声提示音在她识海中响起。
【本书重要角色“白尘歌”已出现。】
原来是她那个十二表哥回来了。
他会出现在巫族大殿,估计和她那天说让他亲自来向几位长老解释清楚脱不了关系。
【该角色是与《飨食仙宴》暗黑值息息相关的角色,改变白尘歌被商道灵杀害的剧情可大幅降低本书暗黑值。】
哦,发布任务来了。
【白尘歌作为关键角色之一,宿主可查看他对您的好感概况。但无法提供详细好感值。】
【该人物对您感觉一般。】
荣春松心道,我对这个自幼靠巫族资源培养,一转头却跑去中洲仙盟代表了天闻宫的表哥也感觉一般呢。
走廊尽头的男人显然也看见了她。
“见过少城主。”对方虽然语气恭谨,却是半跪在原地,没有要走几步上前来行礼的意思。
荣春松当然也懒得向他走过去,只站在原地,抬抬手示意他抬起头来。
确实像那堂舅推销的一样,英轩俊美,荣曜秋菊。
她目光下投,漠然地看着他维持半跪姿势,将一张沉静容颜从阴影中抬起。阴影里,他抬起的一双眸平静无波,如古寒潭。
一如原著所写,白衣修士,仙风道骨,清雅绝伦。
可惜啊,这么个清风明月一样的仙客却要为天闻宫效力。
比起这位走“将美好之物打碎给人看”路线的美强惨男配,还是看似邪恶实则性感火辣烧的大男主可爱些。大男主也好忽悠,给他升到k7就开心得跟什么似的。又要嘴硬又要加好感。
少城主的目光,再度回转到眼前人身上。
她以前没见过也没听过白尘歌这号人,对他自然也没什么旧日情谊可言,他在她眼里,就像一盆在走廊上路过的雪白牡丹。
对这未来某日会凋零的牡丹,荣春松有一丁点同情,因为他莫名其妙就被她那电子宠物给杀了。同情之余,也有一点观测之心——看看这少年英才能否及时“改过自新”,回到云都城来为云都出一份力。
荣春松道:“可是向几位大长老解释清楚了?”她微微笑着,仿佛是在关怀。
“启禀少主,在下正要进殿去陈情。”
“哦,是吗,那你快去吧。你陈情完之后,那份陈情表也会送一份到城主府来,我到时候会认真看看。”她抬抬手,示意他可以站起来了。
几乎是他站起来的一瞬,她就已经在侍从门客的簇拥下离去。
他余光所见只有她一抹淡金色衣摆。
一如他所料,这位儿时他只远远见过一面的表妹、父亲极力催促他去追求的荣家少主,气宇十分高傲。
当知道他在天闻宫修为精进、崭露头角,父亲和母亲第一反应竟是觉得他能当荣家的乘龙快婿了,何其可笑。在他们眼中,他兴许只是个给家族添光的工具。
腐朽的白家,腐朽的……巫族。
议事殿巍峨的大门,如山般伫立在他眼前。
门上绘着各色神灵。
云都仙境,万物有灵。山有灵,水有灵,青木有灵,飞鸟有灵,自然中的一切,皆有神灵。
画中颜色绚烂艳丽,青铜衣冠的山灵,身披轻纱的水灵,半人半鸟的女神,蛇尾蜿蜒的慈母……那原始的,迷离的幻梦。
他抬头仰望着门上敷色堂皇的神仙画作。儿时,他也曾无比信仰着它们。如今方知,那全都是腐朽和落后……
作者有话说:
*荣儿上一世家里的剑道馆不是日本那种,就是中国剑术的剑道馆。怕用剑道馆这个称呼引起误会所以标注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