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仰面躺在魏聿膝上,醉眼朦胧地看着魏聿低垂的脸,仍旧叫他玉郎,说着些醉话。
稀里糊涂的,宋雪客慢慢闭上了眼睛。
月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在窗纸上留下几道银痕。
魏聿低头看着宋雪客枕在自己膝上的样子,刚想伸手去将他脸侧的发丝拨开,却听见闭着眼的宋雪客呢喃一声。
“玉郎,若你死了,谁来赔我的姻缘……那我在这世间,也太寂寞了。”
魏聿的手指忽地悬停在宋雪客的脸庞上方,只差些许就能触到那片被酒意熏得泛起一点红晕的皮肤。
可那只手,再也没有落下。
太白楼的东家,手眼通天的生意人,在魏聿面前做了十三年的赔本买卖。
他把宋雪客当作挚友,当作知己,是这世上少有的,让他可以不用设防的人。
魏聿也曾谢过当年那朵绢花,化作了二人肝胆相照的交情,他从未往那个方向想过。
迟疑片刻,魏聿收回了手,默然良久。
他这辈子辜负过许多人。
对隆启帝,他不忠。对崔灵佑,他隐瞒了崔家覆灭的真相许多年。对李长策,他亲手把他推上了最凶险的路。
但对宋雪客,他只是打马游街那天鬼使神差地接了一朵从二楼砸下来的绢花,只是抬头望了一眼那个倚窗笑望的人。
看着宋雪客安静的睡颜,魏聿轻声,“当年,我不该接你的花。”
阴差阳错,误你终身。
何苦来哉。
在魏聿拿过酒杯仰头饮酒的间隙,一滴泪从宋雪客眼角滑落,洇进了发丝。
花朝节过后,千里之外的北境,马蹄声撕裂夜色。
崔灵佑一行人在两天内接连端掉了牧场和粮仓,会和后李长策带着五十名斥候摸到了荻州城外。
按计划,以火光为号,崔灵佑的主力在城外等待攻城,段渡带人去伏击援军。
他们这一行轻骑下手又快又狠,牧场和粮仓出事的消息暂未传至荻州城,荻州城的戒备与平时无异。
李长策带着斥候找到了城外的那条地下暗渠。
暗渠入口在一片废弃民居后面,用石板盖着,上面堆了一层枯草。
李长策带人把枯草扒开,撬开石板,露出了一个黑黢黢的洞口。
李长策第一个钻进了暗渠。
暗渠里的空气又冷又湿,混着一股腐烂的味道。
李长策低着头猫着腰,一只手扶着墙壁,一只手按着刀柄,在完全漆黑的地道里一步一步地往前挪。
水珠从头顶的砖缝里滴下来,落在他的衣领里,凉得刺骨。
他想起魏聿在淮湖道的时候。
那时候魏聿被人在运河上凿沉了船,假死脱身。
魏聿一个人在漕帮的地盘上东躲西藏,从几十个刺客的包围圈里活着回来。
那时候魏聿没有援军,没有舆图,没有五十个斥候跟着他,只有他自己。
暗渠走到尽头,头顶是一口枯井,李长策踩着井壁的凹槽爬了上去,又回身把后面的人一个接一个地拉上来。
一行人悄无声息地在将军府后院集结完毕,蹲在墙根的阴影里,身上还滴着暗渠里的脏水。
荻州城将军府的后院里人迹寥寥,而远处正厅的方向正在传来丝竹声和笑闹声。
叱那在荻州坐镇,守将们自然要大摆宴席。
摸上钟楼的斥候打来旗语,正厅共十七人,主将一人坐在右首。
“先找公主,再烧马厩,乱起来以后跟我去正厅。”李长策压低声音吩咐。
五十人立马分头行动。
李长策带着四个身手最利落的斥候往东厢房方向摸过去。
将军府占地不算大,前后三进,正厅居中,东西厢房分列两侧。
按段渡之前摸回来的情报,庆阳公主最有可能被关押的地方就是东厢房,那里周围没有开阔地,门口常年有守卫轮值,不像客院,更像牢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