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到资州的时候,魏聿的笔停了。
盐商之首,季家。前任盐运使是季家的女婿,现任盐运使是季家推上去的人。
资州所有盐商一年给朝廷的盐课是一百六十万两,但季家自己一年的进项,不低于八十万两。
半壁盐利归一人。
这样的人,要怎么动?
魏聿搁下笔,靠回椅背上,阖上了眼。
要怎么动?
全动。
窗外有脚步声由远及近,然后是崔灵佑那道熟悉的声音。
“魏怀章!魏怀章!我今天休沐,带策儿出城跑马去了!天黑前给你送回来!”
没人回应。
崔灵佑扯着嗓子又喊了一遍,仍然没人应。
“你师父莫不是死过去了。”崔灵佑嘀咕着,直接推了魏聿的书房门。
书房里,魏聿靠在椅子上,呼吸平稳,像是睡着了。
窗棂里漏进来的日光照在他的脸上,把那些平时看不见的细节都照得分明。
眼底有淡淡的青灰暗影,嘴唇的颜色很淡,几乎和肤色融在一起。
崔灵佑愣了愣,站在门口没动。
过了半晌,魏聿忽然开口了,眼睛仍然闭着。
“在门外站那么久,是腿断了还是怎么。”
崔灵佑被吓得一个激灵,“你刚刚晕过去了啊?”
“没有。”
“行,你说没有就没有。”崔灵佑不再跟他抬杠,只是走进来,盯着魏聿看了一会儿。
“我带策儿出城跑马。”崔灵佑重新说了一遍,“你要不要一起去?”
“不去。”
“你多久没骑过马了?”
“我又不是武官,骑什么马。”
“你去了淮湖道难道也不骑马?那儿可没有金銮殿给你站,四府衙门散在各个城里,你总不能走路巡吧。”
魏聿沉默了片刻,难得被崔灵佑的话噎住,其实还可以坐马车,但那太慢了。
见魏聿不回答,崔灵佑下了结论,“对嘛,你也去,正好让我看看你骑术退步成什么样了。”
“不去。”
“去!”
“去!”一个声音从门外接上了。
李长策的脑袋从门缝里探进来,“师父,城外山上的梅花开了好多,崔大哥说带咱们去看。”
“你什么时候学会替他说话了?”
李长策挺胸,“就刚才。”
他已经找崔灵佑问过大夫的事了,崔灵佑说魏聿那是淋雨落下的老毛病,大夫也没辙,只说好好疗养,平日里更不能老闷在房间里,越闷越好不了。
曹平不知何时也踱了过来,站在门外咳嗽一声,“大人,您也该出去走动走动了,散散心嘛,午饭我给包几个羊肉馅饼,再灌一壶热茶带着,你们在路上吃。去吧,啊?”
“三票了。”崔灵佑抱着胳膊,得意洋洋。
“……”
三个人出城,一路往南。
城外积雪铺得漫山遍野,路两旁梅树成片,枝桠压着白雪,殷红花瓣从冰雪里钻出来,风一吹便簌簌晃动。
李长策一路上悄悄将自己的马往身边靠了靠,刻意挡在魏聿迎风的那一侧,替他隔开大半寒风。
李长策心里依然想和魏聿一起去淮湖道。
可是他还不配去。
以他现在的身手,在玉京还能揍揍人,但是淮湖道凶险,他去了只能是个拖累。
李长策掐着日子算,前几天正月初五的时候,他就已经满十四岁了,再过一年十五,就是大雍律例里能从军的年纪了。
崔灵佑在前面纵马跑了一段,见另外两人在后面慢悠悠的,又晃了回来。
“你俩在后面挨得这么近干嘛?”
魏聿觉得对方简直在无理取闹,“他是我徒弟。”
“我还是你学生呢!”
“你是前学生。被逐出师门了。”
“我什么时候被逐出师门了?!”
“现在。”
崔灵佑气得直抽气,一路上时不时就抓一把雪往李长策衣领里塞。
至于为什么是李长策。
因为他不敢动魏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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