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赵芝兰之死 物是人非(1 / 2)

第38章 赵芝兰之死 物是人非

此时正是巳时。

东水的巳时热的人头昏脑涨, 滚热的日头晒在青石地板上,将地面都晒的发烫,赵芝兰冲出厢房的时候, 便见到顾平江面色虚白、两眼通红的站在院子中。

他的模样有些不对劲。

以往的顾平江斯文儒雅。他常穿着深绿长衫, 头顶一冠白玉,行走举止间自带上位者的从容, 任谁一眼瞧见他,都会赞一句儒雅文士。

可是今日的顾平江却格外狼狈。

他的发鬓松散着垂在脑后, 双目泛红, 下颌上还有胡茬, 外裳胡乱的披着,甚至都没有系好,可以瞧见里面的丝绸中衣。

赵芝兰从厢房跨出门槛、踏出去的时候,瞧见顾平江正站在院里发呆。

他来过赵芝兰这间院子千百次,对此很是熟悉,熟悉到闭着眼睛, 顺着脚下的青石板走, 可以顺着石板断裂的凹陷走到每一间房门口。

院里面一共六间房, 最中央是个待客的前厅,左边是个书房、再加一间卧房,右边两间卧房,后面有一个厨房,厨房后面栽了一颗青木。

青木高出屋檐许多,郁郁葱葱,遮盖出一片阴凉,一只狸猫趴在青瓦上、躲在阴凉之下,懒懒散散的晃着尾巴。

他还记得, 刚搬过来的时候这颗青木不过他膝盖高,现在已经郁郁葱葱,盖了小半个天。

就这么简简单单的一个小院子,他藏了十来年。

他盯着那颗青木发呆的时候,突然记起来,顾柔儿小时候还爬过这棵树。

半大孩子坐在树上不敢下来,对着他可怜巴巴的哭,他将孩子抱下来,作势要打顾柔儿的屁股,将顾柔儿吓的吱哇乱叫,捂着屁股去找赵芝兰求救。

顾柔儿是他和赵芝兰之间的第一个女儿,孩子生下来的时候,他特意想方设法在这院子里多留了两日。

那两日里,他们朝夕相伴,像是真正的夫妻一样。

昔日的柔情在这一刻顶上头上来,让顾平江有片刻的僵直。

他怀着盛怒而来,可是真的站到了这里,比盛怒来的更汹涌的,是他的茫然。

他不明白,为什么呢?

——

而就在这个时候,赵芝兰从门内快步踏出来。

在瞧见顾平江的那一刻,赵芝兰顿时红了眼。

“侯爷——我就知道你会来的。”赵芝兰飞快扑上前去,撞到顾平江的胸膛之中,和她的眼泪一起下来的是她的哭声。

顾了之要死了,侯爷肯定是要来看他最后一眼的,虽然这个孩子做了很多错事,但是这是他们的孩子,就算死,他们也得来送一送。

“柔儿出去了,说跟人约吃茶去了,也不知道是谁家的姑娘,我问她她也没说,孩子大了,什么都不跟我说。”

“了之,了之昏迷着,现在还起不来。”

“这孩子——”她抽泣着说:“是我没教好。”

说话间,赵芝兰拉着顾平江往厢房里走,一边拉一边哭道:“我总和他说侯夫人日子过得好,他便想换个娘亲,说来说去,还是我不够好。”

顾平江混混沌沌的被她牵着,从门外一直走到厢房内。

厢房之中略有些潮湿,东水的屋子如果不常打理,就总会飘着淡淡的霉味儿。

顾了之的房间大概就是很久没被打理了,现在其中就飘着一股阴霉,?混了顾了之身上的血腥气和刚刚涂抹过的金疮药的味道,并不算太好闻。

赵芝兰带着顾平江走到床榻前,去看他们的儿子。

顾了之还是维持着最开始、她将他扔上床的姿势,肩膀处往下的身子都以一个诡异?奇怪的姿势扭着,那张脸白的好像瞧不出一丁点血色。

眼瞧着他们的儿子已经快没气儿了,不知道还能活多久,赵芝兰擦了擦脸上的泪,最终还是妥协了,道:“我想去给他请个大夫。”

“孩子是做错了事,但他从我肚子里爬出来,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我不能真的把他往死里逼。”

“不管他是死了,还是残了,我都得管一管,死了我给他埋了,残了我养他到死,我这个当娘的,得给他条路走。”

赵芝兰说这些的时候,像是在和顾平江解释缘由,?像是在给自己一个理由。

她得说服她自己、去救顾了之。

做母亲的就是这样的,别人家孩子做错事儿的时候,能在一旁理直气壮掷地有声的说“弄死他”,“生个赔钱货不如不生”,“早知道直接扔恭桶里溺死”,但是轮到自己的时候,却总是想,再教教就好了,再养养就好了。

赵芝兰在说顾了之的时候,顾平江就站在一旁,目光定定地落在赵芝兰的脸上。

赵芝兰不是什么艳丽多姿的美人儿,她人薄,面窄,像是夏日傍晚时的薄雾,纤纤细细的绕指柔,含着几分氤氲的水意,像是荷塘里面的一支荷,望着人的时候,自带一股楚楚可怜的风味。

眼下的赵芝兰虽然上了些许岁数,少了些少女时候的羞涩柔弱,提到孩子的时候,她身上便迸发出一股慈爱,温温柔柔的绕着她,像是一把经过岁月沉淀的古琴,静静地立在他的面前。

见顾平江太久没有反应,赵芝兰疑惑的抬起头来,正瞧见顾平江神色平静、眼神陌生的站在她的面前。

“侯爷?”赵芝兰似有些疑惑,问道:“您今日这是怎的了?”

来看她们母子,却又一句话都不说。

“为什么?”顾平江终于开口了,只是他开口问出来的话,让赵芝兰听不懂。

赵芝兰抬起来那张疲惫的脸,回问:“什么为什么?”

赵芝兰太笨了。

她整个人沉浸在顾了之有可能死亡的悲痛之中,心都被浸的钝钝涩涩的,整个人像是被裹上了一层酸涩的布,将外界的一切都隔离开,对外界的反应也慢了很多。

她瞧见了顾平江与平时不符的衣裳,看见了顾平江奇怪的表情,但是她迟钝的脑子让她只会问“怎么了”,而不是自己动脑去想。

她想不到。

顾平江用那双眼眸看向她,声线平和的问她:“你为什么要背叛我?”

你为什么,要背叛我?

这八个字落下来的时候,赵芝兰先是懵了一瞬,随后意识到了什么。

她惊慌的站起身来,脸上先浮现出了不安,随后是恐惧,最后,她那张脸干巴巴的皱起来,语句生硬的辩驳道:“侯爷,我不知道你说什么,我没有背叛过你。”

“为什么?”

顾平江?一次开口。

他还是问这三个字,像是执拗的想从赵芝兰的口中得到一个答案。

但是赵芝兰不敢回答他,她胡乱的去瞎扯回道:“什么,什么为什么?侯爷,我听不懂你说说什么,我,我——我一直都住在院子里,我从来没有出去乱走过,我怎么背叛侯爷?”

她的话还没有说完,顾平江突然扑上来,死死掐住了她的喉咙!

他的手那么大,一掐上来,让人根本无法呼吸。

赵芝兰的脖颈涨出一条青筋,她“呃呃”两声,拍动顾平江的手背求饶,但顾平江依旧不松手。

他的眉眼喷出火来,咆哮着?一次吼道:“为什么?为什么!”

赵芝兰听见他问:“我对你不好吗?你为什么要害我!”

赵芝兰快要被他掐死了。

吼到最后一句,顾平江似乎想听听她的辩驳,所以松开了钳制住她的脖子。

赵芝兰终于呼吸到了一口空气,她还不想承认,挣扎着说:“不,不是我,我没有——”

还在狡辩!

顾平江的最后一丝耐心耗尽,他伸出手,重重的抽了赵芝兰一个耳光:“你还敢不承认?夏掌事亲自安排你进府的事情,你以为我查不到吗?”

随着“啪”的一声响,赵芝兰被抽的跌倒在地,撞翻一旁凳子,而顾平江就在这样的震天响之中大声怒骂道:“赵芝兰,我到底哪里对不起你?李千姿不让我纳妾,我还是背着她养了你这么多年,我允许你为我生下两个孩子,我还让他们进了侯府!”

“顾柔儿抢了顾瑶姬的婚事,我还愿意为她在外面铺路,我给她找干爹,给她添嫁妆,顾了之背叛你,我为你出气,我将他赶出去!我对你何其宽厚,你呢?你呢!你到底为什么要害我?”

顾平江的咆哮填满整个厢房时,赵芝兰的脑袋被椅子撞的“咣当”一声。

眼前的一切都变得模糊,耳廓之中嗡出余震,她看见顾平江面容狰狞、唇瓣一张一合的吼着什么。

被椅子磕过的地方太疼了,疼的像是被撞出来一个大窟窿,她也许要死了。

在痛苦达到顶峰的时候,过去的记忆全都在这一刹那涌上来。

她想起来顾平江让她老实些的冷酷眉眼。

她想起来生下了之时,她求顾平江将孩子带回去,却被顾平江拒绝时候的失落。

她想起来她决定献上女儿时、顾平江脱口而出的一句“我没有白养你们”。

那些记忆比椅子磕碰过的头还要痛,呼啸着要将她淹没。

但顾平江尤嫌不够,他冲上前来,重重的用靴子踹赵芝兰的脸,一边踹一边怒吼道:“我给你这么多,你到底为了什么背叛我!”

她的头被踹的左右摇晃,最后干脆撞在地上起都起不来,只能趴在地上看着面前的顾平江,在看见顾平江眼底的愤怒的那一刻,赵芝兰确定了,顾平江真的想杀她。

顾平江想杀了她。

再软弱的兔子在死之前都会反抗的,就像是现在,赵芝兰尖叫着扑上前去,一口咬在顾平江的大腿上,在顾平江痛呼踹开的瞬间,赵芝兰滚到了一旁去。

她狼狈的趴在地上,第一次对着顾平江吼:“你以为你对我很好吗?”

顾平江僵在原地。

“我对你不够好?”他不敢相信。

“我对你仁至义尽!”顾平江也吼:“你花的钱,你住的地方,你身上的衣裳,都是我花钱买的!你若是出去嫁人,你要不要操持家务,侍奉公婆?你在这间院子里,你什么时候受过这种委屈?我除了不能给你身份,我什么没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