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春育苗剩一点番薯,谢景吃了一个冬天够够的要炖了喂猪,小六和谢早都要做糖,谢景想起还有花生,剥出一些把花生米炒熟放进去。
谢早吃着这个花生糖同谢景以前买回来的相似,一个劲感叹番邦人也会吃啊。
小六把花生糖包起来放在罐子里,又放在阴凉处,再后来忙起来就忘记了。
前几日谢景把可能发霉的衣裳拿出去晾晒给他翻出来,竟然没有招蚂蚁,花生仍然脆脆的。谢景怀疑是糖纸外层黄檗纸的功劳。
李世民随便拿一个,问:“用什么同小六换的?”
“小六有很多不认识的字,我教他。等他和我一样高,我教他骑马。”李承乾给他父亲一个“放心吃,没问题,我已解决”的眼神。
李世民无语又想笑:“高明辛苦了。”
李承乾反而有点不好意思,别别扭扭地说一句:“就吃吧!”又在他手里放一块就向小六跑去。
李世民把糖放入口中,“竟然是番薯和花生做的。”
坐在李世民身侧吐拐枣的禁卫看过去,长方块一指厚,看着很像糕点,“不是点心啊?”
李世民把儿子后给他的一块送给他,其尝过之后便询问谢景卖不卖花生糖。谢景摇摇头,“今年的番薯做不了糖。”
不但做不了,谢景还担心不能放到来年开春,前几日隔壁院中晾干,他就叫小六下地窖把番薯掏出来几筐,阿婆和阿翁在家擦片晾晒。
说起此事,谢景顺便提醒李世民番薯拿出来晾晒几日再放进去,水汽过多,他担心过些日子变坏。
李世民:“我会提醒家中仆人。”
谢景听到脚步声,扭头看到刘婶从院里出来,也叫她告诉村里人和亲戚们,趁着天热把番薯掏出来一些切片储存。
刘婶来到路边,道:“今年的番薯收早了没有甜味,我也怕放坏了。”
谢景:“那你回头放羊见着邻村的人也说一声。”
刘婶想着种庄稼不容易,“我这就去找里正,叫里正说一声。”
谢景:“周围没人偷咱们的番薯干,可以放到地里晾晒,傍晚再收回来。”
李世民闻言心说,邻村人看你这样做,什么也不说他们也会照做。
果然,下午有人把番薯放到砍下的高粱地里,邻村人看见就问怎么又晒番薯。村里人实话实说,担心水多不能久放。此人都没等到第二天,回到家中就叫在地头上晒谷子的女儿镲片晒番薯干。
这个时候已是申时左右,李世民带着李承乾到南边地头上,谢景把驴拴在路边,拽一把苜蓿草,驴乖乖吃草,他拿着木叉挑起压扁的高粱头抖动几下,高粱米落下来。
李承乾好奇,晃晃李世民的手,李世民拉着他过去接下木叉,小孩险些把自己累摔着,李世民赶紧拿走还给谢景。
谢大郎走过来看到这一幕,笑道:“你还小,过几年再帮五郎打谷子。五郎,我把驴牵走了啊?”
谢景:“你家的牛呢?”
谢大郎:“你三哥在用,我也不能叫他停下换你的驴啊。”
谢景接受这个说辞,“自家用好了再往外借!”
“知道。”谢大郎等驴吃完就拉着石磙向西,他也在西边高粱地头上搞个打谷场。
谢大郎走远,李世民便问谢景是不是再压一次。
谢景摇头:“虽说半个月前雨才停,谁也不知道过几天会不会下雨。趁着天气好先收上来压一次,之后再压第二次。”
李世民低头问儿子可知为何压两次。
李承乾摇头,前来送水的小六道:“一次压不干净啊。”
“还有很多吗?”李承乾好奇。
李世民:“没有很多也要收上来。像今年河北等遭灾,一亩地也不见得能收一斤高粱。有些人家兴许会为了一斤高粱面卖儿卖女。”
李承乾怕了:“那怎么办啊?”
李世民也没有好法子,只能出钱把孩子赎回来还给父母,“会有法子的。”
李承乾想起午饭,“阿耶,我不该嫌鸡胸口肉塞牙。”
李世民很愣了一瞬间,没想到儿子能说出这句话,他很是欣慰,决定明日继续过来。
第二天上午李承乾不甚想出来。身边人担心他知道真相后闹脾气,提醒他杨妃生的三皇子汉王和他亲弟青雀也要过去。
李承乾嘀咕一句:“什么事都有他俩。”
跑到太极宫,仗着皇太子和长兄的身份数落他俩,“年幼无知,到了张杨里只会给谢五叔添堵。”
身为父亲的李世民和善,孩子养得大胆,三皇子李恪和四皇子李泰双双送他一记白眼,心说,你不就比我大半岁/一岁!
李承乾不管,拉住李世民的手:“我们走。”
李世民看着儿子身上的白袍,没用任何金玉,便对李恪和李泰解释,张杨里离得远,他俩的骑术撑不到那里。
四皇子李泰看着肉乎乎的胳膊和手,上马费劲,“不可以乘车吗?”
李世民:“前些日子下雨天百姓放水路上有很多水沟,乘车颠簸缓慢,到了张杨里就迟了。”
实则李世民一直希望儿子减肥。倒不是嫌孩子的眼挤成一条线看着不美,他是担心孩子太胖对身体不好。
日常练骑术一定可以瘦下来,李世民承诺他的骑术变好就带他过去。
三皇子李恪忍不住问他呢。
李世民:“你俩一起!”
李恪看向李泰露出难以置信的眼神,他骑术精湛要到猴年马月啊。
李世民不管,拉着李承乾出去。
李恪向端坐在一旁满面含笑的皇后求救,希望她可以求求父皇通融通融。李泰看到这一幕气得脑袋直冒烟,“瞧不起谁!我去练骑术!”
长孙皇后终于失去淡定,赶忙给李泰的婢女使眼色,速去给他换衣裳!
李恪为了早日出宫,跟上李泰刺激他,说他不可能坚持下来。
李泰原本说出那句话就后悔了,李恪这样一说,他反倒乖乖随婢女换上骑装。
待这小子来到马场,李世民和李承乾也来到城门外,许多人在地里晒番薯干。李世民稍稍一想就明白这些农夫八成是跟皇庄农夫学的。
实则也是如此。
一行人抵达张杨里,谢景家东边的打谷场摊满豆子,谢家阿翁在路边树下切番薯,李世民便上前询问谢景在何处。
阿翁转向南边,告诉他在割高粱。
驾着空板车过来的禁卫忍不住说:“很早就起了吧?”
李世民:“我找人询问过,要在露水晾干前把黄豆割下来,否则豆粒会炸开落到地里。”又提醒禁卫们先割高粱,谢景喊停,他们再割苜蓿草。
谢景已经割了许多,二十多人忙了两炷香,谢景家南边的十亩高粱杆就没了。谢景和姐夫帮他们割苜蓿草,午时左右,一半侍卫拉草回城,一半侍卫随谢景回村歇息。
谢景今日也杀了几只鸡和鸭。
李世民在他炒鸡时走过去,问他去年养了多少。
谢景:“几十只。隔三差五杀一只足够我们用到明年清明。到那时我前些日子买的也长大了。这些鸡鸭我没用过粮食,李兄不用为我心疼。”
在门外路边拔鸡毛的刘婶闻言忍不住说:“他李兄,你尽管吃。五郎家养鸡养鸭很省心。不是喂草就是喂虫。”
李世民想起蝗灾,“地里真有那么多虫吗?”
“先前不曾留意,但去年和今年虫很多,我家的鸡在路边半个时辰就吃饱了。”谢景转向北边的刘婶问她以前可曾留意过。
刘婶摇头:“没想过在地里放鸡。不会真有蝗虫吧?先前你提过蝗虫是一年比一年多,路边的草不够吃,蝗虫跑出来吃庄稼。”
谢景:“是不是正月底天转暖就知道了。”
李世民正要询问,耳边传来刘婶的疑惑:“为啥?”
谢景:“开春虫卵破壳,地里会出现很多像蚂蚱一样的小虫子。要是过些日子发生蝗灾,那小蝗虫肯定多到走一步可以踩死十个。”
李世民把这一点记下,回去之后令民部官吏交代下去。
李承乾撑着双膝弯腰打量谢景。
谢景:“看什么呢?”
李承乾指着盆里的六个鸡胸,忍着笑好奇地问:“是不是我说塞牙,你就不做了啊?”
“想得美!”谢景白了他一眼。
李承乾的笑容凝固,气得哼一声,“谢小六,我们不帮他烧火。”
谢小六:“你不想吃鸡腿啊?”
李承乾犹豫片刻,劝自己看在鸡腿的面上同谢小六蹲到一起。谢景把鸡炒出香味就换砂锅加水炖鸡,他把铁锅刷干净放到一旁,端着鸡胸肉回屋。
待他回来手里多了一个罐子,正是油罐子。谢景把油和铁锅放一起备用,直到炖鸡肉的香味浓郁,贴上面饼再过一炷香便可用饭,谢景才把油倒入铁锅中,热油开炸。
鸡肉外层裹了面糊和饼渣,李承乾以为他炸饼条,闻着香也不感兴趣。
李世民注意到放鸡肉的盆没变就猜到是炸肉条。眼前浮现出儿子震惊的样子,李世民不由得露出看好戏的笑意。
一炷香后,谢景把“面条”放到小饭桌上叫小六过去尝尝,他看着烧火,李世民好奇也过去。
李承乾跟过去,小脸露出嫌弃。
小六露出震惊的样子,李承乾忍不住捏一块就惊得张大嘴巴,咽下去向东看去,“谢五,你骗人!”
谢景:“不讲道理。我何时骗你?”
李承乾回想一下,谢景没有承诺不做鸡胸肉。
“阿耶!”李承乾希望父亲帮他对付谢景。
李世民:“你不吃就没了啊。”
亲兵们被香味勾的口齿生津也过来尝尝。
李承乾扭头一看鸡肉条少了许多,哪里还顾得同谢景计较啊。
鸡肉外酥里嫩,完全吃不出是鸡胸肉。李承乾言不由衷地嘀咕,“他怎么这么会吃啊。”
亲兵们自然不会同小孩抢吃的,捏两块尝尝味就去一旁啃瓜果垫肚子。
午饭后,李世民在护村河边树荫下教李承乾认识榆树、桑树、枸杞、艾草等物。但小孩对炸鸡肉念念不忘,哪怕啃了一个鸡腿,又来一个鸭腿,他吃得饱饱的。
申时过半,禁卫们把车装满苜蓿草准备回去,小孩别别扭扭来到谢景跟前,低声询问:“鸡肉条怎么做的啊?”
谢景看着他低垂着脑袋,耳根微红,逗下去八成会哭,便直接告诉他鸡胸肉去掉杂物切条,切得像他的小手指那么细,用刀背把肉拍松散,放入酱油、葱姜和盐腌上两炷香,裹上筛去麦麸的麦粉糊,粉糊中可以加个鸡蛋,再把把早上的饼捏成碎渣粘上去,入油锅炸至金黄便可。
李承乾觉得他记住了,又觉得过于简单,仰头问:“没了吗?”
谢景:“不好吃再来找我。南边的苜蓿草还有一些,你明日还要再来一次。”
李世民这次带来的人虽多,但不是一天到晚都在割苜蓿,无法同先前那次一样一天干没了。
李承乾想起苜蓿草还剩一半,便不再怀疑他的说辞。
谢景顺嘴问:“要不要我给你抓两只鸡?”
小孩下意识点头。快到李世民没来得及阻止。
谢景给他抓两只还没下蛋的小母鸡,小孩指着高傲的大公鸡。谢景提醒他:“不后悔?”
李承乾点头。
李世民在门外等儿子,看到笼子里的公鸡眼睛陡然变大,转向谢景:什么意思啊。
谢景一脸无辜:“高明选的,他说他喜欢!”
李世民想要出言阻止,考虑到儿子的脾气不撞南墙不回头,便叫他放车上。
回到宫中,李世民叫长孙皇后给谢景挑十匹布。可是谢景是贫民,可以用的颜色极少,可把长孙皇后给难到。不经意间瞥到李世民身上的白袍,瞬间想起为他做衣裳选了许多布,白色不会给谢景招来灾难,便告诉他仅剩八匹。
李世民点头:“八匹就成。我们去用饭,早些歇息。”
长孙皇后以为他收一天庄稼累了,二话不说陪他用饭。
三更时分,长孙皇后正好眠,白天人来人往的太极宫静得只剩下明月高悬星星眨眼,突兀的鸡鸣响彻苍穹。
长孙皇后猛然睁开眼,慌忙推醒李世民,有点后悔先前李渊心口不一地提出移出太极宫时不曾挽留。但也不能怪她,她被突厥屯兵黄河的消息惊得心神不宁,没有心思敷衍李渊。
李世民转身下榻拿起挂在一旁的宝剑,不过是一瞬间。
公鸡嘹亮的嗓门再次飘过来,长孙皇后终于清醒,但不是很清醒,惊疑不定地问,“公鸡?人扮的暗号?出什么事了?”
李世民放松下来把宝剑扔回去,回到榻上,拉着她躺下,“今日谢景给高明做了一道炸鸡肉,他吃着香,向谢景讨要做法,谢景八成看到他变懂事了,送他两只母鸡。他嫌不好看非要么鸡。”
长孙皇后:“先前你要早睡正是料到这一点?”
李世民:“早年行军在外被田野里的公鸡吵醒过。应当是鸡的主人急于逃难忘记带走。”
长孙皇后:“高明也被吵醒了吧?”
李世民乐了,“从小到大顺风顺水没有遇到过磨难,正好谢景给他补回来。”
长孙皇后忍不住问鸡还会不会叫。
李世民:“五更天也会吧。”
天亮前公鸡又叫了,东宫方圆一里的皇子皇女和宫女太监们都睡不着。李承乾趿拉鞋跑出卧房就喊禁卫把鸡抓了宰了。
虽然困得头脑发蒙,但没忘记他母亲在调养身体,鸡肉做熟后送到父皇母后寝宫。见着李世民,这小子就抱怨:“谢景太坏了!”
李世民:“谢景可曾提醒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