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货与帝王家 谁说权利是(2 / 2)

周仲朴终于把菜和饼咽下去,“五郎,今天我没惹你生气吧?”

谢景乐了,心说,居然知道动脑子,看来也不是那么缺心眼啊。

“我不是针对你啊。”

谢景说着说着想起自家红薯。

张杨里三十多户村民几乎家家都给亲戚送一捆。最多再过半个月,长安城南的百姓应当都知道红薯高产。

虽然周家在张杨里东边,离谢家挺远,但离收到村民红薯苗的亲戚不远,届时周家一定有所耳闻。

谢景:“先前家家户户都送亲戚们一捆番薯藤。算着日子,他们的番薯快收了。一旦收上来,一定可以算出咱们亩产多少。你说这件事会不会传到周家人耳中?”

周仲朴不禁问:“我——那个村里也有咱们村的亲戚啊?”

谢景:“只有你。但周家前后左右几个村子应当有人收到过番薯藤。离得那么近,你父要知道他们的番薯藤来自张杨里,八成会来找你,你咋办?”

周仲朴不知道,便转向谢早。

谢早瞪一眼谢景:“吃饭呢,别逗你姐夫。”

谢景笑道:“不逗他可以。到了那个时候,姐夫,你给我躲屋里,无论发生什么事都不许出来。”

周仲朴巴不得把自个藏得严严实实:“我肯定不会叫我——我父母兄弟找到。”

谢景放心了,“今日早些歇息,明日还有活。”

翌日清晨,谢景穿上谢早用他的纯棉睡衣改的短衣,在门外扒拉几个番薯,煮一锅番薯小米粥,热几个饼子,顺便给小六蒸个鸡蛋,就着谢早腌的酸萝卜,吃饱喝足,他便拎着两个“轧棉机”出去。

谢早拎着一麻袋,周仲朴拎着两麻袋剥好晒干的棉花,小六拿着干净的麻袋跟在后头。

这几日无雨,地面被晒得干干的,无法犁地,也不能播种,地里只剩棉花和番薯,谢景不说收割,张杨里的人便闲了下来。

有人在家门口路边晒粮,有的在收拾屋顶,以防下次大雨漏水,有人在挖种在门外的小番薯——先前种番薯时,剩下许多弱苗,村里人分了多是种在院里院外。

这些人远远看到谢景出来,不约而同地加快手上动作。转眼间三十多人来到谢家门外,几乎家家来一个。

谢景无语又想笑。

张百千凑近指着“轧棉机”询问,“五郎,啥啊这是?”

谢景拿起一朵棉花,放到机子上,花籽分离,众人恍然大悟。

住在谢景东边的刘婶忍不住说:“昨儿你去城里就是买这个啊?”

谢景点头:“排队挨个帮我取棉籽。取出来直接分,一家两斤。”

里正的大孙子也来了,闻言就说他回去拿秤。

刘婶先前说错话,这些日子一直担心谢景在心里给她记下,看到谢景已经起来,就说他笨手笨脚,这种活应当女人来做,她便把活揽过去。

谢景可不会没苦硬吃,见状去帮阿婆和小六剥棉花——谢早和周仲朴早饭前摘的。

三十多人轮流做,人歇机不歇仍然很慢,毕竟是一个棉花一个棉花的剥离。

金乌西坠,谢景估摸着有二十多斤,抓起一把掂量掂量,感觉很潮,“这些棉籽还要晒啊。否则肯定发霉。”

里正也来了,接道:“回头我们自个晒。”

谢景:“是先称,还是等我的棉籽都取出来再分?”

里正左右看一眼村里人,一个两个都想先分,“分吧。”

谢景提醒众人,没有多少,只够几家。

里正:“那就先分给你大哥?”

谢景摇头:“他们最后。你们决定谁先来。”

里正琢磨片刻点十人,五个姓张的五个姓杨的。

谢景估计两斤晒干不够种一亩地,临时改成两斤半。称了八个,棉籽见底,谢景起身道:“今儿到此为止。”

里正:“天还没黑呢。”

谢景:“今儿好歹是重阳节。咱们不登高,不插茱萸,还不能早点歇息?”

众人愣了,显然因为惦记谢景的棉花把九九重阳给忘得一干二净。

谢景毫不意外,但还是想笑:“散了,散了。姐夫,收起来!”

周仲朴拎起棉花就走,小六拎着先前放棉籽的小篮子跟上,谢景拎着俩机子,谢早扶着阿翁阿婆起来。

众人见状只能回家庆祝被遗忘“重阳节”。

谢景其实不曾过过“重阳节”,原身因为家贫,没钱过节,也没过过重阳节。既然都不知道咋过的,那咋过不是过啊。

谢景把这几日攒的鸡蛋都拿出来,用小铁锅煎六个荷包蛋,砂锅煮粥,又做四个素菜,其中一道是黄瓜炒蛋。谢家阿婆心疼:“五郎,咋做这么多蛋啊?”

“今儿过节啊。”谢景不待她说出“节省”,“过几日咱家就有钱了。”

小鸡不能卖,猪还没长大,谢家阿翁问:“你要卖粮啊?”

谢景:“过几日你就知道了。”

两日后,张杨里的张姓和杨姓都分到棉籽,谢景对众人道:“从明儿起,我大哥他们帮我取棉籽,就不劳烦诸位了。”

分苜蓿草那日,村里人就看出谢景同他们生分。亦或者说又变成一年前的他。村里人不希望他变回去,但也不敢说出来,只因得到的一定是谢景的嘲讽。

翌日上午,东边刘婶和西边孙大娘再次来到谢景家门外麦秸垛旁边,谢景没有开口,但谢景的几个堂嫂把出言拒绝俩人。

太阳偏西,谢景把这一天的棉籽一分为二,大嫂一半二嫂一半,一半足足有十斤。别说她俩,就算谢大郎前一日还说谢景不会亏待他们,也没想到他如此慷慨。

谢大郎有点不敢收:“五郎,多了。”

谢景:“改日晒干给侄女两斤。地里还有很多没收,我用不了那么多。听西域人说棉籽炒熟压扁可以喂牲口。但我肯定不能便宜牲口。改日我找人卖掉。也不知道能卖几个钱。便宜外人不如便宜自己人。”

谢大郎:“那我就收下了。”

“咋这么磨叽?”谢景眉头微皱,谢大郎赶忙拎起来。

谢景看向几个嫂嫂:“明个儿继续啊。再过两日看看有没有雨,仍不下雨,咱们就挖番薯。”

说完便叫他姐和姐夫收拾,他和往日一样拎着“轧棉机”回屋。

坐在不远处的村民看到这一幕可算想起谢景同他们没有血缘关系,要不是一个村里住着,他们连一粒棉籽也见不着。

谢景人脉广懂得多,没人敢嫉妒敢不满,倒是有不少人遗憾他们不姓谢。

第二日傍晚,晚霞被乌云遮住,谢景晚饭后刚刚洗漱,秋雨飘飘洒洒落下。两日后,太阳出来晒了一日,谢景松口——挖番薯。

如今家家户户都有番薯,里正征求过谢景的意见后通知村民各忙各的,忙完了再来帮谢景。

谢景和谢早带着周仲朴先割红薯藤,老两口在家喂牲口,小六和往常一样给送水送吃的。

割了两日,第三日,谢景牵着驴拎着锄头,周仲朴扛着犁,下地犁番薯。

同谢家隔了一条路的村里人惊呼:“五郎,不能犁!”

谢景:“坏了切开晒干当粮食。”

急忙跑过来的几人猛然停下,怀疑他们听错了,异口同声地问:“晒干?”

谢景点头:“切片晒干同你们晒的茄子干豆角干一样啊。”忽然想到不是用刀切,好像是擦刀擦的。

谢景在西市见过擦丝的工具,他觉得可以找周掌柜给他做几个擦刀,像搓衣板那么大,放在木墩上,他坐在木墩上镲片。

可惜此刻没有。先叫阿婆切吧。

几个村民设想一番不会糟蹋便放心了。

谢早不放心,“五郎,要是犁坏很多咋办?”

谢景:“明年村里人又不用咱们留番薯苗,一亩地剩一百斤完好的也够咱们用的。”

周仲朴附和:“七娘,咱们有二十亩地。一点点挖啥时候能挖完?”

后一句是先前谢景叫他扛犁下地说的。

几个村民也意识到一点点很辛苦,便不再阻止谢景。

村民前脚离开,小六跑来。

谢景家的番薯种在村子东边,谢景看到他弟,心说,可别是老两口摔着了。向西看去,不知何时西边多了两辆马车十多匹马。

大户来了?谢景笑了,“姐,你和姐夫先忙。”

谢早:“我俩不会啊。”

谢景好笑:“说得好像我会一样。论犁地我还不如姐夫。阿翁前些日子才说过我干活糙,恨不得一眨眼把八十亩地全犁了。”

周仲朴轻轻点头证实这一点。

谢早可算想起来,堂弟还没学会犁地就上战场。他满打满算才伺候两年土地。周仲朴十几岁就跟着他爹下地。

谢早又问他干啥去。

谢景向西边看一下,小六到跟前正要开口,见状改成:“阿兄看见了?”

“是不是程兄、秦兄?”谢景又问,“李兄来了吗?”

小六点头:“小蠢蛋高明也来了。”

谢景摸摸他的小脑袋:“不可以这样说啊。高明懂得你不懂。比如我教你的诗词。你去找高明玩,他不懂的你教他,你不懂的他教你。”

小六不太信:“真的吗?”

谢景:“你找两个小棍同高明在地上写字,你会发现他比我写得好。”

小六看着他认真的神色不由得信了。

谢景:“每个人都有他的优点和缺点。好比姐夫,就比我会犁地。”

扶着犁的周仲朴脚步一顿,忍着笑低声喊:“七娘——”

谢早好笑,冲他点点头表示听见谢景夸他了。

周仲朴仗着背对着谢景不会发现,放肆地无声偷笑。

就在这时李世民等人过来。

原先李世民因为突厥突然来袭,他忙得脚不沾地,又加上登基事宜,早把张杨里的谢景忘得一干二净。

忙了多日,李世民想起今日休沐就邀请程咬金等人出来打猎,顺便练练他这些日子挑的后生。

程咬金告诉他要陪秦琼前往张杨里,李世民瞬间想起谢景对付长子的招数。自打被谢景整治一顿,李承乾不止懂得谦虚,往日挑食的毛病也没了。

李世民当即改变计划。

秦琼、程咬金等人个个可以一当十,是以,李世民没有带过多随从。

儿子没有去过田野,李世民便直接过来看看谢景种的什么。

来到地头上,李世民便问地里种的是不是像花生一样的庄稼。

谢景向他看去,李世民眼底乌青,看着憔悴了不少。心说,谁说权利是男人最好的医美啊。

“找南边的番邦人买的番薯。”谢景弯腰捡起姐夫刚刚犁出来的番薯,“李兄,这个可以生吃,也可以烤着吃炖着吃,不妨试试?”

李世民清楚地看到谢景在喊出“李兄”的那一刻眼球转了一下,估摸着这小子在给他挖坑。

“哪种做法味道好?”

谢景:“烤着香啊。小六,去和高明拿些木柴,再把火镰拿来,再拿几副碗筷。”

秦琼心里很感激谢景送的药,转向身后的秦安叫他带几人过去搭把手。

小六很想趁机探探高明的学问,难得没有护食。

谢景就地挑出二十多个番薯,又把没有犁到的番薯挖出来,又挖个深坑,在坑里烤番薯。

期间小六和高明看着火,谢景叫秦琼等人帮他捡番薯。

秦琼惊了,这小子真不见外啊。

李世民气笑了。

可是说起来也不能怪谢景。他们几人一直隐藏身份,凭什么在装成富贵闲人的情形下还叫旁人把他们当成贵人一样尊敬啊。

李世民无奈地说:“吃你一口番薯不易啊。”

谢景:“李兄,半个时辰后您就知道了。”

半个时辰后,谢景地里摆满番薯,谢家阿婆过来看看收多少了,谢景叫她和阿翁把板车推过来,再拿几个麻袋。

众人小心翼翼帮他装上一车,谢景问秦琼估摸着一车有多少斤。

秦琼拿一个掂量一下,又看看车上和车两端麻袋里的番薯,“四百斤?”

谢景:“咱们才装多少?有没有二分地?”

秦琼不解其意。

李世民猛然转向谢景,惊叫道:“亩产两千斤?!”

秦琼等人惊呆了。

谢景笑了:“兴许不止。”左右看一下,村里人各忙各的,二老回家烧水给几位泡槐米,姐姐姐夫在地那头,他便放心地说,“改日我把番薯送给皇帝,说是天赐神果,他会不会一高兴赏我黄金百两啊?”

蹲在早已熄灭的火堆旁写字的俩小孩抬头看向谢景。

小六在心里盘算百金可以买多少粮食。李承乾张口结舌,谢五明明知道他父亲是天子啊。

李世民怦怦跳的心平复下来,“你可以找到番薯,陛下也可。陛下并不像汉武帝一生迷信鬼神,你说什么便是什么。”

谢景心说,是我用番薯糊弄你,又不是汉武帝,怎么还带拉踩的。

“前几日某进城一趟,坊间传言陛下亲手杀死其兄李建成。”谢景不信他不心动。

李世民心底有些恼怒又有些钦佩谢景的大胆,居然敢把坑挖在此处。

秦琼有些担忧,心里为他捏了一把汗。

程咬金忍不住皱眉,可是谢景不知他们的真实身份,他要如何劝说啊。

谢景随手拿起一个一斤多的番薯:“这小玩意可以切片晒干储存一整年啊。即便晒干亩产也有五六百斤。陛下初登基,民间就出现济世安民的高产作物,还不能证明世民才是真命天子吗?谁还在意皇帝杀兄还是诛弟啊。李兄,您说呢?”

作者有话说:

这一章多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