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宛被这一通话气得气血上涌,怒极反笑,“行,十两银票是吧,还有吗?”
苏氏抬起下巴,一副胜券在握的表情看着她。
眼泪收了,语气也硬气了不少。
“该多少,是多少,我这个做母亲的,干不出这种打胡乱说的事。
娘也不要你十两,五两就成,五两带回家给你爹治病,也当是还娘一个清白。”
“行!”江宛爽快点头,一把拉过苏氏的胳膊,不由分说地往外拖去。
“既然你一口咬定是十两银票,那就找官府好好查查,那银票是哪家钱庄的?票面是新是旧?票号多少?这些都是能查出来的,要是对不上号,诬告人者可是要砍头的大罪!”
一看江宛是来真的了,甚至不顾亲爹脸面。
苏氏顿时就慌了。
她哪里知道,自己随口一句“十两银票”就这么轻飘飘地把自己拽下戏台了?
平日里哄哄村子里的人,她们都是信的啊?怎么到了镇上,反倒不管用了?
她也就是逞个嘴花花的能力,哪敢真的上公堂上对簿?
忙扯着嗓子尖声喊道。
“不去!我不去镇衙!表妹、晴晴你们过来啊!”
“娘!江宛,你松开我娘!”
“汪汪汪……”
苏氏那张擦了脂粉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灰败了下去。
她双脚死死抵在门槛,半个身子都被江宛拽出了铺子,却依旧死死坚持,拼了命地不愿出去。
围观的人群里,不知是谁,轻轻的“哧”了一声,纷纷让出了道,好让江宛顺利将人拽出去。
事情发展到现在,明眼人都清楚了。
十两银票,如此大的面额,没人敢造假,外间流传也都是记录在册的。
村里人恐怕连见过的东西,苏氏就敢随口乱编,那她嘴里还有什么是真的?
苏氏见挣脱不开江宛的钳制,又生怕被江宛拖去了镇衙,索性破罐子破摔,张牙舞爪地就朝江宛的脸上挠去。
指尖擦过江宛的脸,留下一道不深不浅的红痕。
余氏见状,扑上前去,死死将江宛的脑袋护进怀里。
“江苏氏!你再敢动我女儿一下试试!”
人群里顿时爆发出一阵叫骂声,骂声像潮水一样涌过来,将苏氏和苏寡妇团团围住。
大家都是一个镇子的,看热闹可以,真动起手来,那必然是帮着一个镇子的。
苏寡妇斜挂的瓜子袋不知什么时候掉在了地上,瓜子撒了一地,她人却浑然不觉。
只顾着拿胳膊肘使劲捅身边的表姐,压低声音急得直跺脚。
“表姐!你不是说你回了一半吗!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苏氏被她捅得晃了两晃,那副楚楚可怜的伪装终于碎了一地。
她的眼泪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干了,脸上只剩下窘迫、慌乱和被当众撕破谎言的羞恼。
她的嘴唇哆嗦个不停,像是想辩解什么,可下意识抗拒的行为,让之前的一切谎言都碎成了渣。
此时竟连一句完整的话都凑不出来。
江晴低着头,瑟缩着脖子,不敢动弹。
江宛抹了把脸,看掌心没见血,便踱着步子,走到苏氏面前。
在离她不到一尺的地方站定。
她比苏氏高了小半个头,此刻微微昂着下巴,目光居高临下地看着苏氏,那气势压得苏氏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半步。
“你还要编吗?“江宛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进每个人的耳朵里,“回礼的银票,还有什么?继续编。“
苏氏翻了个白眼,现在倒是学会了闭嘴。
江宛转过头,淡淡扫了一眼红着眼睛的江晴,“我娘托人带回礼节,那是因为她知晓礼数,为人善良。是给江家留了脸的好事,不是给你一个小辈踩她的理由。“
江晴身体猛地一颤。
她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一声极细极弱的呜咽,眼泪说来就来,吧嗒吧嗒地往下掉。
可这次,再也激不起旁人的半分怜惜了。
围观的人看着她的目光里,已经换上了赤裸裸的讥讽。
“我……我不知道……“江晴终于哭出了声,这回是真的哭了,声音里满是惊慌和无措,“是娘让我这么说的……她说只要我帮腔,拿了银子回头就给我添一套新嫁衣……“
“江晴!“苏氏猛地回头,“你在胡说什么?!“
可已经来不及了。
江晴那句话像一块石头砸进了泥潭里,溅起的泥点子糊了苏氏一身。
围观的人群里霎时间就炸开了锅,议论声像沸水一样咕嘟咕嘟地翻涌起来。
有人啧啧摇头,有人撸起袖子忍不住啐了一口,还有人抱着胳膊冷笑。
苏氏母女的名声,这回算是彻底崩坏了。
苏寡妇此刻也彻底慌了神,她的目光在自家表姐和江宛之间来回跳了几跳,突然一把松开了扶着苏氏的手,往后大跳两步。
摆出一副事不关己的撇清模样。
“哎哟,表姐,这事儿我可不知道啊!我、我就是个牵线做媒的,那聘礼银子和嫁妆的事我可一概不晓得!你可别把我扯进去!“
“你——“
苏氏回头瞪着她,那眼神恨不得把她生吞活剥了,“你收了我二两银子的媒钱!这会儿倒说跟你没关系了!“
“那、那是跑腿费!“苏寡妇尖着嗓子反驳道:“再说了,谁家做媒不拿个跑腿钱!你可别血口喷人!“
两个女人就这么当着所有人的面,你一句我一句地吵了起来,声音一个比一个高,全然忘了方才还在合伙唱戏的嘴脸。
江晴哭得抽抽噎噎的,看没人再搭理她了,抱着胳膊畏畏缩缩地走到江宛跟前。
“大姐姐,我错了,你救救我!这回回去,娘会打死我的,你能不能留我在你家,我以后保管不跟你犟嘴,你说什么是什么……”
江宛看都没看她一眼,只决绝地摇了摇头。
她不喜欢江晴,却也清楚错不在她。
江晴的日子,并不比她好过。
甚至,苏氏对江晴下手更狠。
不用顾忌外人的眼光,有时候为了体现自己“慈母”,还特意苛待江晴以衬托自己对江宛的好。
往事不可追忆,追忆也全是烂事。
江宛靠在柜台边上,双臂环胸,看着面前这出狗咬狗的闹剧,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
她是想笑的,可嘴角扯了扯,却只扯出一抹淡淡的倦怠。
她早知道,苏氏这种人,说一千道一万,到头来最在乎的还是那点银钱。
什么父女情分、什么孝道伦理,不过是她拿来敲竹杠的幌子罢了。
余氏在旁边看着,心疼浮在了脸上。
她忍不住拉了拉江宛的袖子,压低声音道:“宛丫头,差不多了吧?让她们在这儿吵吵嚷嚷的,像什么样子?“
江宛回过神,拍了拍余氏的手背,示意她安心。
然后,她重新走上前去,在那两个还在互相推诿的女人面前站定,清了清嗓子。
“行了。你们要吵,出去吵,别脏了我的铺子。“
“不行!”
苏氏黑着脸,恶狠狠地剜了江宛一眼,“你要不愿意给银子,明儿我就把你爹搬来!你是他亲女,无论如何你都是要尽孝的!”
似乎觉得气势不够,她挺起胸脯朝江宛身前一顶,“就是告去镇衙!你这个做女儿的也是要尽孝的!律法就是这么写的!”
江宛闻言,恨得牙齿咬得是嘎吱作响!
本是她拿捏苏氏的律法,反过头来却被苏氏使上了。
有种搬起石头砸自己脚的憋屈!
实在是憋屈!
余氏见状,脑子瞬间清明。
她晓得眼下宛丫头说什么、做什么,都容易落下话柄,只有她这个做“婆婆”的出面,才能摆平这一切。
索性抓起门后靠着的扫帚,高高扬起,大力地朝苏氏身上抽去。
“你这恶毒的继母侵吞我媳妇儿嫁妆,还不伺候丈夫,打死你都不为过!
亲家公要是没了,定是遭了你这婆娘的毒手!你敢把亲家公搬来,我就敢把亲家公拖去镇衙!
把你们整个江家一起告了,大不了一起坐牢……”
余氏下了狠力气,“啪啪啪”一扫帚、一扫帚地抽得苏氏“哎哟”连天。
周围人也不拦,就这么静静地看着,不时还出口指挥两句。
“嫂子,抽她大嘴巴子!张口就胡说八道,活该被人打!”
“要我说,就该抽花她的脸,这么大把年纪,还跟小姑娘似的擦脂抹粉,呸!一看就是个不安分的……”
众说纷纭间,苏氏被打得顾头不顾腚,一把拽过江晴,往身前一挡,动作粗鲁得全然没了方才那副慈母模样
“别打了!我走!我这就走!“苏氏扯着嗓子吼道,泄愤般一巴掌狠狠拍在江晴背上,“走啊!还愣着干什么?!丢人现眼的东西!”
江晴被她拍得一个趔趄,泪珠子还挂在脸上,却不敢再哭出声了,只低着头,像一只被拴着绳的鸡仔,乖乖跟在苏氏身后。
苏寡妇见状,也赶紧从地上捡起瓜子袋,拍了拍灰,嘴里嘟囔着“这事儿跟我可没关系“,脚底抹油似的紧跟着溜了出去。
三人灰溜溜地挤出铺子门口,背影狼狈得像丧家之犬。
可走出去没几步,苏氏忽然又顿住了脚,回头看了一眼,那眼神里带着一股残余的不甘和怨毒,嘴唇动了动,像还想说什么。
江宛站在门槛里,迎着她的目光,不闪不避,甚至还微微笑了一下。
那笑容里没有半分温度,只有被挑起的怒火,和想要迎战的决心。
余氏看苏氏一副不服气的样子,举着扫帚猛地往前大跨一步,高声恐吓道:“你再瞪我家媳妇,我还打你!”
苏氏狠狠地抹了把脸,转过身,拽着江晴,脚步飞快地钻进了苏寡妇家。
铺子里安静了片刻。
不知是谁带头鼓了一下掌。
紧接着,稀稀拉拉的掌声、叫好声、哄笑声像开了闸的水一样涌了上来,那几个来买酱的村妇此刻都笑呵呵地凑到柜台前,七嘴八舌地开了腔。
“余嫂子,你可真行!那妇人我一看就觉得不顺眼,现在舒坦了!“
“就是就是!那二十两聘礼的事我以前就听说过,今天可算知道真相了!这帮人可真不要脸!“
“哎哟,我说祁山他娘,你们婆媳俩可千万别往心里去,跟那种人生气不值当的!”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