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3章 死亡聆听(2 / 2)

“走吧走吧。”穆尔说,“葬礼结束了,我们该去世界的尽头了。”

杜尔米坚称自己现在是“白日的杜尔米”,想去世界的尽头的话,还需要穆尔帮忙引路。

穆尔真不晓得他这种莫名其妙的坚持是怎么来的,也可能【白日梦】先生还在家里睡大觉呢,而杜尔米只是偷偷溜出来玩——哎呀,白天睡大觉!也是一种白日梦。

总之穆尔翻了个白眼,就说:“那你可别死在世界的尽头了!”

“哎呀!”杜尔米故作惊讶地说,“有死亡的神明与我作伴,我竟然还会死吗?”

穆尔觑了他一眼,既不想承认自己不会坐视杜尔米的死亡,又不想让杜尔米太过得意。可神明那条笨拙的舌头,让他找不着合适的人类的话语。

他沉默了半天,终于意识到自己已经错过了最好的回话机会,显得他已经默认了杜尔米的话。

这让他立刻气呼呼起来,拽着杜尔米就往前跑。

跑过了一整个卡桑米亚的区域,他们向着更深暗的边界地带行走,那是更遥远的南方。在杜尔米开始担心自己会从这颗星球上掉下去的时候,他们终于到了。

世界的尽头。

白昼尚未过去,借着昏暗的光线,杜尔米能望见皲裂的大地、枯黄的小草,还有狂风卷起的黑烟。杜尔米知道,如今应该也还有无穷无尽的亡者的灵魂,就在那黑烟之中重复着自己既定或不定的命运。

死亡就在这里。他想。不同的是,死亡也在他的身旁。

穆尔蹲在地上,他撑着自己的下巴,语气有点飘忽:“我就是让你来看这个。”

“什么?”

“一株小草。”

杜尔米就蹲在穆尔的旁边,他歪头看了一会儿:“可是这株小草已经死了。”

“你懂什么。”穆尔不屑地说,“从前,这里没有小草。”

杜尔米突然明白穆尔的意思了。他忍不住伸手,碰了碰枯黄的小草。他的动作很轻,就像是生怕惊醒这株沉睡的草。很多时候,人们不会意识到,一具尸体的含义是——他曾经活过。

他们沉默地看了片刻。不知道是为了目送一场死亡,还是探望一位生者。

“……这里是哪里?”

“世界的尽头啊。”穆尔回答,“你傻了?”

杜尔米觉得穆尔也很傻,他耐心地说:“但现在是白天,而这里有一片土地。这里是星球的背面吗?”

穆尔的眼中闪过一种捉摸不透的色彩,他慢吞吞地说:“倘若说这里是星球的背面……那得等米洛把万象湖彻底清理干净,这里才是。现在还不是。”

“迟早的事。”杜尔米语气轻快地说,“也就是说,星球的背面也同样拥有宽阔的土地?人们可以在这儿生活吗?”

“我怎么知道?”穆尔很不高兴地说,“非要说的话,这里大概是……”

“什么?”

“……干枯的海床。”

很久很久以前,雨水的神明哭累了,便睡着了。祂的逝世令两位神诞生了,也催生了其余的三位神。

而这里,就是雨水落尽的地方。

杜尔米眨了眨眼睛。他想起来,不久之前脑子先生拿过来的百科全书里,还提到过地质构造的问题。按照那群魔法师的说法,一颗星球也会生长、也会呼吸、也会改变。

也就是说,迟早有一天,干枯的海床也能成为人们的新大陆吗?

穆尔解释着他兄弟的做法,他的语气有点儿不情不愿,因为他觉得这跟他没什么关系:“米洛一直把他的那些幻影堆在这里,时间久了,海洋都被他填满了、海水都被他排空了。

“有朝一日,如果他能完全挪走那些神秘侧的质料的话,那么……确实。这里将变成一片陆地。或许没有星球的正面那么稳妥与干净,但这里确实会成为又一片新大陆。

“……这么说来,嘻嘻,杜,你会成为这片新大陆的发现者哦?作为一个水手,这恐怕是最高荣誉了吧!”

“当然。”杜尔米就说,“没赶上三百年前那一次,起码也算是赶上了如今这一次。”

他心中产生了些许的不可思议,仅仅只是因为世界尽头的一株小草。不过,不得不说,来之前他可没想到会是这样一个惊喜……或许他已经习惯了听闻噩耗,而不是好消息。

人活着总是需要一点希望。

三百年前,人们发现了雾兰。他们不知道那是镜中的幻影。

再过许多年,人们或许也会探索宇宙。等到那个时候,他们会知道宇宙也不过是虚假的帷幕吗?

不过,至少现在,让人们先去争论他们生长的土地究竟是平坦的还是圆滚滚的吧。而杜尔米会为他们争取更多的时间,为了更漫长、更遥远的未来……为了虚无缥缈的希望、为了一场白日梦。

“穆尔,谢谢你。”杜尔米真心实意地说,“我很高兴,也轻松多了。世界的尽头真的出现了转机,哪怕只是转瞬即逝的生命的火花。至少,我看到了死亡之地的生机。”

穆尔又用那种看傻子的眼神看着杜尔米了,他哼哼两声,说:“我是【死昼】!难道你不知道我从一开始就是死亡与白昼吗?死亡之中本就蕴藏着白昼的明光。”

他们越过这株枯死的小草,继续朝前走。

从前,这里空无一物,连死亡的哀嚎都只能回荡在空气之中,与狂风面面相觑。

如今,这里多了一株小草。杜尔米决定等会儿回程的时候,为那株小草办一场葬礼,庆贺它来过。

世界的尽头仍旧十分寂静。昏暗的光线让杜尔米以为这里无穷无尽、漫无边际。但他们其实很快就走到了尽头,前方就是堆积如山的海洋的幻影。

杜尔米大为震惊:“你跟【海镜】离得这么近?”

他上一次这样震惊,似乎还是当他意识到【帝皇】的宫殿距离群星只有一步之遥的时候。

而穆尔也用了相似的答案回答了杜尔米:“近在哪里?看起来近,但那是永远无法逾越的虚无的边境。嘻嘻,笨笨的杜杜,甚至没听说过层域不互通法则!”

杜尔米嘀嘀咕咕地说:“我当然知道……不过,神秘侧的生灵甚至没法去邻居家串门吗?即便祂们能够望见彼此?”

穆尔:“……”

他为什么要去米洛那边串门!

可怕的杜,轻而易举地提出了一个足以摧毁神明理智的设想!

他们就在这片寂静的边境里待了一会儿。

杜尔米心想,他上一次来到世界的尽头的时候,在亡者的命运之中徜徉了很久,甚至还目睹了自己的无数次的死亡。当时他耗费了很长的时间、甚至需要他爸妈帮忙指路,才能逃脱死亡的地界。

可是,放到真理侧对应的地点,却仅仅是这样短的一段路。

隔了片刻,杜尔米突然问了一个奇怪的问题:“你为什么知道这里出现了一株小草?”

这个问题又像是一个傻问题。

这里毕竟是【死昼】的层域,虽然沉眠着大地母亲、虽然栖息着【世界】的死亡,但活着的神明毕竟只有【死昼】一个。因此,祂当然能够掌控、至少是感知这里的一切。

可是,当穆尔带着杜尔米过来的时候,他们望见的却只是一株小草的尸体。

要是穆尔果真对这里发生的事情完全了然于心的话,那么他不应该带杜尔米来看活着的小草吗?世界尽头的新生命总不至于如此脆弱、如此转瞬即逝吧?死亡不能拒绝这场死亡吗?

由此,杜尔米想到了一个奇怪的推论:难道是【白昼】的力量出了什么问题?

之前在神明的会议上,杜尔米曾经听闻,死亡的神明在融合了【白昼】的力量之后,甚至能听见活着的生灵的声音了。那才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神将自己变成了永远无法逃脱的牢笼。

从此,【死昼】就疯了。

不过在杜尔米真的认识穆尔之后,他发现穆尔好像还没那么疯。而且,穆尔似乎也只能听见死者的声音。

……为什么?发生了什么?

穆尔难得收敛了脸上那种笑嘻嘻的笑意,他甚至沉默了片刻,露出那种不符合他一贯以来的表现的肃穆表情。这让杜尔米都有点儿不自在了。

过了一会儿,穆尔说:“你曾经说,那扇门也可以成为死者通往凡世的路。”

杜尔米愣了一下。他确实这么说过。

现在的问题是亡魂泛滥成灾,他们需要给这些亡魂们找个去处,所以杜尔米才让穆尔帮忙引渡亡魂到遮兰。

但是,如果凡世没那么拥挤的话、如果亡魂也同样乐意的话,那么这些亡魂也可以洗去自己昔日的记忆,干干净净地重新去世上走一遭。

这是杜尔米当时提出的一个设想。老实讲,在他这边,这个设想还没有到需要实现的阶段。

穆尔却说:“我将【白昼】的力量给了那扇门,为了实现你的设想。我将我的耳朵与眼睛装在那扇门上,若有生者或者亡者跨越那扇门的界限,我就会目睹他们的人生、听闻他们的故事。然后,我会送他们去各自该去的地方。”

杜尔米吃了一惊,不禁问:“你什么时候做的?”

穆尔突然用一种不满的眼神看着杜尔米:“你对我们可真放心啊,杜!我还以为你早就知道了呢。”

“呃,哈哈。”杜尔米很尴尬地挪开了视线,他想了想,又理直气壮地挪了回来,“因为我信任你们!我们的目标是一致的,对吧!”

穆尔气呼呼地哼了一声,不过他还是说:“没错!”

这回轮到杜尔米笑了起来。

“因为那扇门充当了我的耳朵与眼睛,所以我对于其他地方的感知就弱了一些。直到这株小草死去,我才听见它微小的呼吸。”说到这里,穆尔有点儿不高兴,“不过,至少我们看见了它的尸体。”

他们回去了,回到那株小草身边,给它挖了一个小小的坟茔,然后为它举行了一场简陋的葬礼。一天,两场葬礼。

杜尔米沉默地注视着这个小小的坟茔,他想,这里头却埋着人们最后的希望。或许,他们并非目睹这株小草死去,而是在等候这株小草重新生根发芽、破土而出的那一天。

“当它真的重新发芽的时候,或许我们都听不见。”杜尔米有些感叹,“获得生命的那一天总是悄无声息。”

穆尔抬起头,看着杜尔米。最后,他轻声说:“但死亡聆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