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0章 始终守候(2 / 2)

“世界尽头的位置在哪儿?”

“世界的尽头?”希尔芙德重复了一遍,“这个问题……”

这个问题是那常正的七神给杜尔米出的一个难题。祂们说他必须去往世界的尽头,即便他压根不知道世界的尽头在哪里。神明可真会给人出难题。

不过杜尔米也不觉得自己拿这个问题询问希尔芙德有什么不好的。侦探查案子不就是这样吗?到处问人!

希尔芙德思索了片刻,最后说:“我不能直接告诉您这个问题的答案,因为这是足够隐秘之事。不过我可以给您一些提示。您应该知道赫米什王朝的那句箴言吧?”

“‘世界的尽头是一座孤岛’?”杜尔米重复了一遍,“是的,我知道。而且我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是‘死亡’。”

希尔芙德点了点头:“是了,这样就足够了。您可以思考问题的答案了。”

杜尔米:“……”

什么玩意儿?

提示这就没了?不对,这算什么提示啊!

杜尔米有点抓狂了,他诚恳地说:“不,希尔芙德女士,这提示还不够,我想不明白。”

希尔芙德失笑,她仔细权衡着,最后说:“【白日梦】先生,您应该思考一下……这世上又有什么死亡,拥有值得整个世界铭记的价值呢?”

有价值的死亡?

说实话,杜尔米的第一反应是安德烈·法涅斯的死。

这是因为这场死亡距离他最近,也让他印象最为深刻:他亲眼目睹【帝皇】的宫殿的坠落。

但世界的尽头显然不可能是克里斯琴,所以这场死亡绝对不可能是最近发生的。

可是再往前数……首皇的死?【工匠】的死?甚至是【最初之火】的死亡?不,那听起来都改变了世界,但似乎又跟“死亡”本身,确切来说,是跟【死昼】没什么关系……

等等,【最初之火】的死亡?

那恒初的四神,如今都已经陷入沉眠。

【最初之火】的力量为【太阳】所篡夺、【世界】分崩离析甚至连【世界教团】都成了一个冒名顶替的空壳、【隐秘】的力量为【星群】所继承、【大地】……

【大地】成为了【海镜】的副神,而【大地】与生灵相关的权柄则成为了死亡的白昼。

……【大地】?

【大地】!

大地母亲背负了许多生灵,到了最后,祂沉眠在雾兰最南端的小镇,即雨之神殿卡桑米亚。

杜尔米曾经在西岛的【大地】教堂之中,碰到过来自卡桑米亚的朝圣者。他们虔诚、朴素、风尘仆仆,为大地母亲而四处奔走、虔诚祷告。

也同样是在西岛,在那场残酷的血腥的献祭之中,大地母亲曾经醒来一瞬,收拢了这一切祭品的灵魂,又将他们安安稳稳地送回了凡间——因而大地才是所有人类的母亲,因而祂才是母亲。

……世界的尽头是一座孤岛。

是无人知晓的死亡。是无人铭记的沉眠。

即为【大地】死亡之处、即为【大地】沉眠之处。

雨之神殿,卡桑米亚。

人们不会觉得奇怪吗?卡桑米亚为何是雨水的神殿?而【大地】明明是谢兰的神,却沉眠于雾兰的神殿?

因生灵的死亡随着那场大洪水一同流淌,因世界之初的那场暴雨也曾淹没整个大地。往后,是海洋成为镜子、镜子倒映谢兰——世上的一切都随着这面镜子一同扩张、对称、重塑。

【大地】也是那恒初的四神,是人类最初在北地繁衍生息时所知晓的神明;因而【大地】也是北地的生灵。

与谢兰的最北端相对应的是哪里?

那可以是雾兰最北端的森之神殿弗尼瓦尔,也可以是雾兰最南端的雨之神殿卡桑米亚。

前者守候灵魂之乡,后者沉眠大地母亲。

“……卡桑米亚。”杜尔米轻轻说。

“看来您已经明白了。”希尔芙德轻柔地、也万分复杂地说,“那就是……世界的尽头。”

世界的尽头却是大地吗?杜尔米哭笑不得——既是想哭,也是想笑。

答案确实如此明显,大地母亲宽厚且慈悲,在世界的尽头守望着一切死去的生灵——也难怪祂能将西岛这么多祭品的灵魂送回人间,因为祂就沉眠在死亡的门口啊!

那些不必死的生灵、那些理应活着的人们,自有大地母亲不辞辛劳地将他们送回凡间、重续他们原本的生活。

因此这是死亡的白昼。

是人们抵达死亡之前最后的生机。是一位神在陨落之前,对人间最后的不忍。

……世界的尽头是一座孤岛。这是因为人们必须踏过大地,才能抵达与世隔绝的孤岛——人们必须经历生活,才能抵达死亡。而死亡与人世之间尚且有漫长遥远的距离,远到你的母亲不忍目睹你的死。

“原来是这样。”杜尔米有些难过又有些感慨,“世界的尽头……”

他想,那一切的、关乎神也关乎人的词语,便已经描绘了这世上全部的故事:水与火、生与死、光明与黑暗、世界与大地、时间与空间、幻梦与繁星……

可是,这一切的故事,最终却要收束为一场白日梦吗?

多遗憾啊。多遗憾。

他不愿这一切的故事最后终究成空。他情愿遮兰是遮蔽了那些疯狂、晦暗、诡谲、恶意的力量,而非那些漫长、精彩、跌宕、波澜壮阔的故事。

他情愿……到了最后,人们铭记这些故事,而非铭记一场白日梦。

“看来我该回一趟雾兰。”杜尔米收回了那些漫无边境的想法,最后这么说,“想要去往世界的尽头,就必须要真正抵达卡桑米亚神殿吧……照这么说,我都快把整个世界都跑遍了。”

但愿新船的工艺能让船只航行的速度快一些!这样他也好尽快返回雾兰。

好笑的是,奥尔德斯治世的他本来就在雾兰、是一心想着返回谢兰;而阿尔弗雷德治世的他直接回了谢兰,现在却又想着去往雾兰——世界难不成是在捉弄他?

“我年轻的时候也跑遍了整个雾兰,只是遗憾未能去往谢兰。”希尔芙德将氛围变作闲聊,刚刚他们实在是讨论了太多深奥的、复杂的话题了,“您有机会踏足整个世界,我十分为您感到高兴。”

……杜尔米觉得希尔芙德与【无人知晓】女士说话的方式简直是一脉相承。

杜尔米就说:“说起来,您知道雾兰使团前往谢兰的事情吗?您对这事儿怎么看?”

希尔芙德明显地怔了一下。看得出来这群雾兰先知是真的完全不关注凡俗世界的事情,不过她还是很快回复:“我不认为这次谈判能影响大局,不过他们愿意跑这一趟也不是什么坏事,即便结局已经注定。”

杜尔米实在是有点忍不住了,他追问:“在您这样的先知看来,谢兰与雾兰的关系就一点儿也不重要吗?”

“我能明白您的困惑,只不过,我们必须将注意力放在更重要的事情上。”

“即便谢兰与雾兰的战争会让你们的努力毁于一旦?”

希尔芙德略有好笑地说:“如何才算是毁于一旦呢?先生,我们并非只是守候雾兰,而是守候整个世界。当然,谢兰的行为更像是入侵,甚至有过激的屠杀……可那是人类内部的事情——那就让他们自己去解决吧。”

而雾兰的先知已经成为了死亡的一部分,他们都已经踏足了神秘侧,因而不愿也不想再度将死亡的呓语带回人间。

他们是不可理喻的疯子、是高高在上的先知、是无动于衷的巨面者。

世人最好就这么看待他们,而不要去窥探他们的职责、他们的力量,还有他们一直聆听的那些呓语。无知者最好始终无知,这样才能心安理得地活下去。

……杜尔米不知道该如何评价这种行为。

倒不如说,他以为雾兰的先知们并不需要什么评价,这只是一个利弊共存的选择:谁都瞧得清楚利与弊是什么,但谁也都知道应该怎么选。

不过,希尔芙德的说法,倒是让杜尔米突然想起一个很久远的、但他也的确十分好奇的问题。于是他问:“对了,希尔芙德女士,您知道在谢兰发现雾兰之前,这块大陆的人们是如何称呼这里的吗?”

希尔芙德微怔,略微惊讶地望着杜尔米:“您想知道……这个?”

“是啊,我好奇雾兰的历史。”杜尔米反而有些莫名,“这个问题是什么不能说的禁忌吗?”

“……不,当然不是。”希尔芙德似乎有些啼笑皆非,语气甚至是古怪的,“只不过……只不过,答案其实就在您的眼前,不,甚至就在您刚刚说出的这个问题之中。”

在谢兰人抵达之前,雾兰人是如何称呼自己、以及这片大陆的?

……他们称呼自己为,谢兰。

因而那是“雾对面的谢兰”。那就是货真价实的、真真切切的、童叟无欺的,雾对面的——谢兰。

杜尔米呆住了。

“我们是谢兰。”希尔芙德哀伤地、但也柔和地说,她苍老的眼睛注视杜尔米,蕴藏着一丝难以磨灭的叹息,“从始至终,我们全都是、也一直是谢兰。”

因此,雾兰神殿的先知们——他们始终守候谢兰,无论哪个谢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