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9章 并不例外(1 / 2)

第599章 并不例外

杜尔米去了一趟政务署。

这是因为那位署长先生言辞恳切地说,他这边有一些事情需要请教与整理,“倘若杜尔米·奈特先生乐意拨冗前来,政务署不胜荣幸。”

这话简直让杜尔米不寒而栗,总觉得胳膊上的寒毛都竖起来了,他自然是忙不迭找了个时间去了一趟。

诺伯特·克鲁克斯想要知道的事情——确切来说,是旁敲侧击想要探听的事情——自然就是【白日梦】先生的意图。

他职责所在,自然想知道【白日梦】先生是否有意对克里斯琴进行更深入的统治或是影响。人们不是说,【白日梦】先生踏上了帝皇之路么?如今克里斯琴失去了【帝皇】,是否又会迎来一位新的帝皇呢?

而杜尔米正巧就是【白日梦】先生全然认可的自己于凡俗世界的行走,诺伯特也就选择从杜尔米这儿寻求意见。

他甚至是如此恳切地、甚至直白地追问:“奈特先生,杜尔米,请容许我这样称呼您……我只是想知道,【白日梦】先生究竟是如何看待克里斯琴的?这样一位巨面者却乐意向克里斯琴伸出援手,实在是让我感到受宠若惊。”

可怜的署长先生,他还不知道呢,虽说他只是向杜尔米请教这个问题,但他其实根本就是问到了【白日梦】先生的面前——上达天听!

……杜尔米琢磨着,是他表现得还不够明显吗?

难道就没有人发现,在每天晚上的时候,杜尔米·奈特与【白日梦】先生从来没有同时出现过吗?

天啊,竟然从来没有人发现这一点!人们都笨成这个样子了!

……好吧,这其实是外域太给面子,总是给人们糊弄一些杜尔米晚上还在的记忆,而不是让杜尔米直接失踪……等等,话说回来,这些“记忆”究竟是怎么形成的?

杜尔米突然产生了一丝狐疑。

在很久之前,他就已经习惯了外域的存在,因而也不去思考外域的很多奇异的细节。

他习惯了外域会给他呈现出别样的景致,而他也习惯了外域会给其他人呈现出“杜尔米”还在正常活动的假象。

在——他曾经的——记忆锚点之中,杜尔米就见到过很多他完全没有印象,却偏偏成了人们默认的发生在夜晚的事情。他甚至都习惯了查阅记忆锚点之中的夜晚的“自己”都做了什么事。

比如说,曾经在白橡木号的时候,夜晚的“杜尔米”会自己在船舱里睡觉,甚至还会跟其他水手一起彻夜打牌——即便夜晚的杜尔米成了【白日梦】先生,还在不同的层域到处乱逛,可偏偏白橡木号还有一个“杜尔米”!

这个“杜尔米”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人们的白日梦吗?这倒是可以理解;但是杜尔米自己可没这种意图与想法。

况且,他还没有成为【白日梦】先生的时候,甚至在奈廷格尔的时候,这个“杜尔米”就已经出现了。说句实话,夜晚的那个“杜尔米”还会帮杜尔米写学校的作业呢!

那就像是杜尔米的一具替身、一抹记忆、一道幻影……

好吧,【偃偶】、【记忆】、【海镜】……还真是多种多样的可能性,对吗?

恰恰是在杜尔米自己使用了【记忆】的力量之后,他才产生了一丝怀疑与困惑。因为他意识到,这世上的很多力量其实是泾渭分明的,普通人很难接触、也很难使用,就连神明也是彼此互不干涉的。

力量如此、质料如此,层域也是如此。

说白了,夜晚的“杜尔米”的问题,就跟杜尔米为什么能自由自在穿梭在不同的层域一样,都是一个本质上的问题——“外域”究竟是什么?

外域只是杜尔米为自己的夜晚起的一个名字。事到如今,他已经不觉得那是真正意义上的世界之外的领域了。那是世界的一部分,也是层域的一部分;他只是习惯了喊那地方、那东西叫外域。

那根本不是什么“外”,也根本不是什么“域”!

但夜晚的“杜尔米”的问题还是有一些不同之处。杜尔米心想。因为这并不是杜尔米自己想要做的事情。

恰恰相反,这就好像有什么人、有什么力量——起码是某种“主动”的、存在“自我意识”的东西——在帮杜尔米掩盖他在夜晚时候的真实行动与去向。

要不是有这抹夜晚的“杜尔米”的假象的存在,【白日梦】先生的真实面目早就被戳穿了!

虽然戳穿了也没什么事,但不戳穿、甚至帮忙维护,这不就更加奇怪了吗?

杜尔米一直觉得外域存在着某种“主动性”。要不然他怎么会跟外域有商有量,偶尔还与外域聊天呢?有的时候,外域果真会回应他的请求。

当然了,他现在知道了,存在于外域之中的呓语来自于【死昼】的层域。但外域的存在还是有很多说不通的地方。

难道果真是一位巨面者、甚至是神明,在为杜尔米遮掩他的夜晚吗?

【偃偶】?但杜尔米跟埃默森都是老熟人了,埃默森也直白地跟他讲述过【偃偶】的力量的危险之处。

从埃默森的表现来看,他顶多只是干涉了杜尔米命运的大方向,譬如引导杜尔米走上帝皇之路,但具体到每一个夜晚的一举一动……杜尔米觉得,以埃默森那种疏朗旷达(爱讲冷笑话)的性格来说,他做不出来这么细枝末节的行动。

【记忆】?这就跟埃默森同理,艾米恐怕没那个想法、更没那个能力。

说到底,【记忆】的力量甚至没能萌发成为圣名,只是因为或多或少算是【时历】的一部分,所以才能称之为“【记忆】”。而艾米更是不可能干涉杜尔米的每一个夜晚——他亲爱的艾米妹妹要是真的这么做了,肯定会告诉他啊!

【海镜】?夜晚的“杜尔米”确实像是真正的杜尔米的倒影,性格与行为都是如出一辙。

问题是,【海镜】在森罗海上的确能够掌控一切,但到了陆地之上,【海镜】的力量还能这么无孔不入吗?譬如说,哪怕在克里斯琴这样的谢兰腹地,【海镜】也能继续让那抹幻影继续行动吗?

杜尔米百思不得其解。最关键的是,他觉得这更像是一种“集体幻觉”,而不是真实存在的记忆或者倒影。

……等等。

【时历】?

如果说是“集体幻觉”,那【时历】在试图改换克里斯琴的历史的时候所做出的举动,譬如那些不停变幻的城市与人类,就给杜尔米一种似真似幻、仿佛所有人都陷入了同一场幻觉的感觉。

那是时光与历史的一种面目,某种意义上,只要被【时历】承认,那就成了“真实”的时光与历史。

更何况,即便【记忆】的层域已经被【时历】割舍,但祂还是可以用近似的力量缔造出近似的结果——祂不需要给人们的脑子里塞一份新的记忆,只需要塞一份新的历史就可以了!

人们自己的生活也是他们经历的往日,也就成了他们自己的历史。从这个角度来说,【时历】就可以堂而皇之地改换一个人的人生、一个人的记忆,乃至于一群人的人生与记忆。

也就是说,理论上,【时历】确实可以做到为所有人塑造一个“夜晚的杜尔米还在”的假象,甚至往白日的杜尔米脑子里塞一份“昨天晚上的‘杜尔米’做了什么”的记忆。

……可祂为什么要这么做?!杜尔米不敢置信地想,【时历】还有这种好心?

这简直完完全全抹消了、改换了杜尔米对于【时历】的全部印象与想法!这些神明整天都在做什么啊?

“杜尔米?”诺伯特·克鲁克斯试探着问。

不知道为什么,眼前那个幽绿色眼睛的年轻人,好像突然一下子陷入了自己沉重的、泥淖一般的思绪,怎样都摆脱不了。他出了神,陷入了沉思与困惑之中。

诺伯特有一半的理智在思考,会不会是杜尔米正在向【白日梦】先生汇报他刚刚的提问……而他另外一半的理智正在尖叫:开什么玩笑!凡人有那么容易找到一位巨面者吗!

诺伯特百分之一百确信,他眼前的这位杜尔米·奈特先生,是一个货真价实的凡人!

“……哦。”杜尔米如梦初醒地说,“没什么。我很抱歉,我不小心走神了。至于您说的那个问题……【白日梦】先生对克里斯琴没什么看法,非要说的话,他……祂只是想帮个忙。”

“帮个——忙?”诺伯特缓慢地说。

“哦,因为【白日梦】先生也是克里斯琴人啊。”杜尔米十分爽快地透露了这个消息,“【白日梦】先生曾经在克里斯琴生活了十几年呢,完完全全就是土生土长的克里斯琴人。”

诺伯特大吃一惊,却在一瞬间理解了【白日梦】先生的立场与意图。

倘若诺伯特也是巨面者,那他也一定会在那个时刻选择与【白日梦】先生相同的做法——他也一定会捍卫克里斯琴、也一定会捍卫法涅斯王朝的历史。

这是任何克里斯琴人都会选择的做法,这才让他们成为了克里斯琴的一部分,也就成为了克里斯琴人。

“所以您不必担心什么。”杜尔米语气轻快地说,“……咱们都是……呃、虽然我是利文斯通人,但我也是奥古斯王国的人,我也是听了法涅斯王朝的历史长大的……”

他越说越觉得心虚,但又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心虚——明明都是【时历】的错!

因而他就说:“我很能理解这种感情与想法。那是我们共同的故乡,对吗?即便……即便安德烈·法涅斯已经离开了,但或许他也从未离开。”

“……我明白了。”诺伯特便说,“要是【白日梦】先生不介意的话,我可以将这个消息放在后续的调查报告之中吗?我想这会让很多人恍然大悟的。”

“您请便。”杜尔米说,“我想【白日梦】先生不会介意的。”

这事儿要是传出去,人们指不定要羡慕克里斯琴了:前头刚走了一个庇佑了克里斯琴大几百年的安德烈·法涅斯,后头又来了一个为了克里斯琴而不惜与正神为敌的【白日梦】先生……

这座城市果真拥有这般伟大的、灿烂的面目,不是吗?

在这个话题过后,诺伯特似乎也显得放松多了。他显露出疲态,但是又因为过于疲倦,所以反而不想休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