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4章 一惊一乍(2 / 2)

但听说【梦钥】恒久地长眠于【乡】的深处,也不知道这位神明究竟是个什么情况……

他正琢磨着,却发觉周围的情况慢慢发生了变化。他们走出了波尔普恩的城池,逐渐步入远方悬崖的冷清之中。即便是波尔普恩,也有不少尚未开发的悬崖峭壁与沿岸海岬。

凡世之中,这些地方都十分寂寥荒僻;在梦中,这里就显得更加离奇怪异了。

有一瞬间,杜尔米觉得那些延伸向海洋的海岬,就像是巨大的怪物的爪子,一边疯狂咆哮、一边张牙舞爪。

他稍微收敛了一下自己的想法。就算他的确拥有不错的天赋,但他也不想在梦中跟怪物打架,对吗?在这一点上,他跟莱拉女士持有不同的意见——他觉得人类偶尔还是需要控制一下自己,而不能在梦中为所欲为。

但就是在那里,在荒僻悬崖与凄冷海岬的交界之处,他们望见了一栋漆黑的、伫立在风雨之中的老房子。

杜尔米灵光乍现——感谢记忆锚点——一下子想起了这是哪儿:“那个占卜师?”

旅馆的老板娘跟他提到过,说悬崖街的杰琳夫人虽然说得挺准,但更准的占卜师生活在波尔普恩更北面的海岬的老房子里。莱拉女士就是来找这位占卜师的?

莱拉女士却停住了脚步,她长久地出神地凝望那栋老房子,然后才慢慢地走近了。

杜尔米跟在她旁边,在望见那栋老房子的真面目的时候,才忍不住惊叹一声。这也是一栋将要坍塌的老房子。杜尔米甚至不觉得能有任何人生活在里面,因为那实在是太荒凉、太潦倒了。

“……我等了很久,”莱拉女士像是在自言自语,“才终于等到了这场梦。”

杜尔米想问什么,但考虑到刚刚莱拉女士就提到过他的好奇心……他决定表现得镇定一点,别一惊一乍的。

不知道莱拉女士是不是察觉到了这一点,她突然开口说:“你知道这里生活着什么人吗?”不等杜尔米回答,她就自顾自说了下去,“这里生活着多克希尔的后人。”

杜尔米愣了一下,然后惊讶地说:“不是说……”

“波尔普恩的传闻是,多克希尔的血裔已经全部死了,对吗?”莱拉女士摇了摇头,“不,力量是杀不死的。他们或许杀得了多克希尔家族,却杀不死多克希尔神殿。力量只能沉眠,而不会消弭。”

“但如果多克希尔的后人仍在,为什么要甘于现状呢?”

“这是个垂垂老矣的人。在他的儿女死后,他才接触到多克希尔的力量。那份力量甚至摧毁了他最后的生息。从那个时候开始,他就卧病在床。一些人听闻了他的事情,满心悲悯地过来瞧他,却发现他好像因为这场病而成了一个灵验的占卜师。

“人们就来他这里求消息、求预言,于是他有了钱治病、也能够活下去。可他越是聆听那些呓语,就越是靠近死亡。他没有能力改变现实,他只能穷尽一生,去追逐一个答案。”

“……什么答案?”

“我也在等这个答案。”莱拉女士答非所问,“我也在等,他究竟能从多克希尔漫长的过往之中,听闻、回溯、挖掘,什么样的答案。”

空之神殿多克希尔。

这座神殿坐落在雾兰的西北角,冷漠孤高、遗世独立。

在雾兰漫长的岁月里,这座神殿享有着匪夷所思的名声,因为森之神殿向来遥远、隐之神殿过于神秘、战之神殿沾满血腥……在无数的神殿之中,空之神殿却显得万分曼妙。

祂享有天空、立于大地。祂向上求索星辰、往下探究山川。祂萦绕在人类呼吸的每一缕空气之中,冰冷而凛冽、温厚又包容。

“每个神殿能给出的答案是不一样的。”莱拉女士又说,“多克希尔……”

一阵巨大的、高亢的声音突然打断了莱拉女士的话。因为那声音实在过于响亮,以至于杜尔米耳边一阵轰隆隆的响声,压根没能听见这声音具体说了什么。

他唯独只听见最后一个词。

“……一无所有!”

什么一无所有?杜尔米眨了眨眼睛,好奇的目光从那栋老房子那儿,又挪到莱拉女士那儿。莱拉女士肯定听清了整句话,但她突然沉默了,一言不发,像是死了一样安静。

杜尔米确信那是一句完整的话,就那轰鸣的长度来说,肯定也不止一个短句。

接着,他望见一个苍老的、瘦削的灵魂,面无血色地从老房子里走了出来。他朝他们遥遥望了一眼,然后轻声呢喃了一句话。那声音又太小,以至于杜尔米又没听清。

杜尔米简直要心急如焚了,他说:“什么?究竟是什么?”

“这世上……”

莱拉女士突然开口说。

“有一样东西从不改变。有一样东西并非归宿。”

她的声音接近叹息。

“有一个地方——那里一无所有。”

……某物从不改变、某物并非归宿、某地一无所有。

这是三个短句,象征着三个答案。

杜尔米摸了摸下巴,认为这并非是三个答案,而是三条谜语。

于是他选择讲一个冷笑话:“这是什么选词填空吗?连个范围都没有?出题人简直连【星群】都不如!”

不知道为什么,莱拉女士用一种很奇怪的——几乎一言难尽的——眼神,瞧了杜尔米一眼。

反而是那个飘飘荡荡的来自多克希尔的亡魂,像是忍俊不禁地露出一丝微笑。随后,他长长地叹息一声,灵魂如同雾气、如同露水、如同空气,缓慢地消融在这个梦境之中。

随着他的消散,那栋老房子也不见了。

杜尔米吓了一跳,还以为自己的冷笑话把人的亡魂都吓跑了。他赶忙问:“这是怎么了?”

“他死后的灵魂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回到了濒死时分,聆听到最不可思议的一件事情。”莱拉女士说,“他惶恐地记住、醒来,才意识到自己已经死了——死去的灵魂做不了梦,他只是在发呆、在回忆。”

杜尔米沉思了一秒钟,意识到自己没听懂。

不过他大概明白了,就是说这个多克希尔的后人聆听了世界的呓语,察觉了某种真相,并且死了。

……像是一位真正的先知。只是他死在一个凄风苦雨、无人关注的时刻,仅有莱拉女士与杜尔米听闻了他最后的遗言。

这一瞬,杜尔米突然产生了一个问题。他以为这位多克希尔的遗言就是“某物从不改变、某物并非归宿、某地一无所有”,但说不定在莱拉女士听来,这三个指代词是清清楚楚的、而非含含糊糊的。

说不定她知道真相,她只是来向多克希尔验证此事。

这个想法无凭无据,但却突然扎根在杜尔米的心里。可是,说到底,莱拉女士为什么要跑这一趟?因为她是个收藏家,所以不想放弃一位先知临终的遗言?

于是,站在空无一人的海岬之上、在冷风冷雨的侵袭之中,杜尔米问了一个问题:“莱拉女士,您为什么要来这里?”他又想到了另外一个问题,“您一开始是在我外婆的那栋房子里,所以,您是在等我吗?”

在这样的夜色之中,莱拉女士的蓝紫色裙子好像在发光一样。她叹息了一声,说:“我就知道,你一定会问许多问题,因为那样旺盛的好奇心。”

杜尔米终于察觉到那种怪异的感觉了:“您好像还挺了解我,这是怎么回事?”

“埃默森跟我说的。”莱拉女士回答。

杜尔米一呆,有点疑惑地啊了一声。

不等杜尔米反应过来,莱拉女士又说:“我们开了一场会。”

杜尔米:“……”

一瞬间他觉得耳旁的雨水好像全都一口气落了下去,那轻若无物,又重如千钧。一种更为真切、空灵、透彻的氛围攫取了他的灵魂。

他想,埃默森?开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