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1章 绝无安宁(2 / 2)

杜尔米若无其事地让他的领民们去附近收集信息——跟矿工的家属们聊聊天,比如说——然后他拉着年幼的塔西娅走进了矿场。

矿场内部简直一团乱,找不到比这里更糟糕的工作场地了:光线昏暗、空气污浊、道路泥泞、气氛压抑。但恰恰是这里带来了那些璀璨的金子。

人们总是觉得矿工都脏兮兮的,但他们应该不会觉得金子脏。杜尔米琢磨着。

不久之后,他们抵达了第一个坍塌的地点。

杜尔米问:“是这条路吗?”

塔西娅怯生生地望了一阵,然后说:“应该是。我跟着妈妈来这里送过饭,给爸爸。”

杜尔米点了点头。他盯着这堆堵住通道的大大小小的碎石看了一会儿,然后不耐烦地一挥手:“好了,我都知道这里只是历史了,所以别挡道!【时历】知道自己的藏品被你偷了吗?”

石头们离奇地消失了,又或者,铺平成一条宽敞的道路。塔西娅又一次瞪圆了眼睛,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看到了什么。她突然嗅见了希望的气息。她听不懂他在说什么,但她跟上了他的脚步。

“你……我是说,你的名字是什么?”塔西娅问。

“【白日梦】。”杜尔米随口回答。

“【白日梦】。”塔西娅说,“……你是来实现我的白日梦的吗?”

杜尔米一怔,然后问:“为什么你会这么想?”

“因为我一整个白天都在做这一场白日梦,希望有人能救救我的爸爸、我的妈妈,还有其他所有人。”塔西娅喃喃说,“到了晚上,你就出现了。”

杜尔米的确有点惊异,可他想到这段历史之外的历史。他察觉到一丝轻微的叹息。他突然意识到,塔西娅或许用她未来的一生做了这样一场白日梦。

塔西娅似乎从杜尔米的沉默之中察觉到了什么,她盯着这条黑漆漆的通道,不久之后说:“至少,我能看到他,对吗?”

因为他可能来不及救她的爸爸妈妈。因为,在矿道塌陷的那一刻,她的爸爸可能就死了,而她的妈妈也会随之而去。或许他们都无法等来一条消息,哪怕只是确认死亡的消息。

杜尔米说:“走吧,塔西娅。再朝前走走,你才有机会实现这场白日梦。”

他们沿着漆黑的矿道一路前进。灯都灭了,或者翻了。偶尔,他们还会遇到垮塌的地方,而杜尔米会继续挥一挥手,让石头们组成一条道路。塔西娅的眼神几乎让杜尔米怀疑自己是什么神明了。

但是逐渐地,杜尔米的表情变得严肃。他没有跟塔西娅说,但是他已经发现了:这次垮塌绝不可能是一场意外。

什么样的意外能精准地毁掉矿道的每一条关键岔路、每一个转弯拐角?

这是人为的。他对自己说。而且,做得十分绝情,没给那些身处其中的矿工与工作人员留下任何一丁点儿的逃生机会。

的确,如果找神秘侧人士求助,那情况应该不会这么糟糕,各条道路的信徒都能解决这个问题。但是波尔普恩家族会这么做吗?

杜尔米知道波尔普恩家族与那位治世者奥尔德斯有关,但是奥尔德斯或者任何【时历】道路的大人物,会愿意为了一次矿难而出手吗?

这个时候,杜尔米产生了一个离奇的念头。

他突然意识到,在十五年前这个节点,还不会有人意识到,新的神性种子是出现在波尔普恩的矿场。

艾格特·博伊德愿意出手让西岛的人们死而复生,是因为他认为那是足以使他进阶的一次历史事件。的确如此,那可是森罗海之上的大岛。

而波尔普恩的这个矿场呢?很难说。在当时的人看来,这次事件或许只是信众往选民的进阶?恐怕没人愿意动手,况且,信众能解决这么糟糕的情况吗吗?

可是如果人们知道神性种子将会出现在这里——或者这附近,那肯定有人千方百计与这事儿扯上关系。不管是阻止、还是推波助澜,他们一定很想在波尔普恩的矿场先下一城。

可惜他们不知道。可惜人们还没有意识到。

这想法令他有点想笑。

因为他突然发现,如果没有发生这场矿难,或者说,如果有人愿意出手解决这次矿难,那么神性种子一定会被送到波尔普恩家族的手中。

换言之,如果没有发生这场矿难,那么波尔普恩的某个血裔,就理应是一位崭新的巨面者。

黄金啊,黄金。其实也很合理,不是吗?谢兰与雾兰的交流,就始于波尔普恩船长的一次远航,所有的财富全都来自于此。因而诞生的一次新的机会,最终交到了他的后人手中,听起来简直顺理成章。

偏偏就是这个时候,矿难发生了。

谁动的手?或者说,即便不是神秘侧的动机,也必将有凡俗之中的动机?杜尔米心中闪过这个念头,然后同样顺理成章地推断出那个答案:“布卢默家族。”

他的声音让塔西娅抬起头,问他:“什么布卢默?”

杜尔米想说什么,但这个时候他突然想到塔西娅与那个——阿莉森·布卢默,她们似乎是朋友?难道真的是阿莉森·布卢默的那个布卢默,一手推动了塔西娅父母的死亡吗?

耳边的窃窃私语变得更加繁多了。杜尔米突然意识到什么,于是他站定,说:“我们到了。”

面前是最后一堵“石墙”。只有隐约的光线,能让他们望见这一幕。杜尔米知道石头的对面有什么。荒谬的是,他望见这场面的时候,心中想的却是波尔普恩的夜色。

“……塔西娅。”他说,“你要进去吗?”

塔西娅盯着看了片刻,然后问:“里面,还有人活着吗?”

“我想没有。”

“那么……我要进去。”塔西娅下意识闭了闭眼睛,低声说,“我要进去看看。”

于是杜尔米伸出手,推开了所有的石头。

他们瞧见了死亡。崩塌的岩石与矿石,还有失控冲撞的矿车,将所有人撞得头破血流、血肉模糊。杜尔米下意识想捂住塔西娅的眼睛,但塔西娅却已经眼尖地望见了她爸爸的尸体。

“……爸爸!”她喊了一声,然后冲了过去。

杜尔米叹了一口气,只好徒劳地放下手。他没有走过去,只是踱步到一旁,假装自己没听见小女孩的哭声。

他瞧见一样东西:一块拳头大小的矿金。

这绝对是一块值钱的矿金,肉眼可见的金子就占了大半。矿金的上头沾了一些血迹,或许是有人在逃命的时候也不忘带上这块金子,但最终却没能带着它逃出去,连同自己也一起埋葬在这里。

他瞧了一会儿,然后无动于衷地撇开眼睛。他开始寻找别的东西,比如炸药的痕迹,但他完全没发现,也没闻到任何不对劲的味道。但这件事情反而让他觉得不对劲了。

这里就是尽头了。他望见了矿洞的底部。布卢默家族想要引发这次矿难,就一定要对这里做什么。

可他什么痕迹都没瞧见。

他又聆听了一阵窃窃私语。那些呓语之中显然潜藏了死在这里的矿工们的说话声。

杜尔米一边听,一边想:要是他去当个侦探,那面对任何凶杀案都一定手到擒来,因为他能听见死者的话。

可他听了一阵,发觉连死者们都不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从那些混乱的话语之中,他只能得到一条消息:他们死去的时候,只觉得一阵地动山摇。

杜尔米突然听见一阵脚步声。他回头一看,发现是塔西娅朝他走了过来。她的手里拿着一个什么东西,他发现那应该是矿工们用的锤子。但此时锤子的顶端没有碎金,只有人血。

“……我想起来一件事情。”塔西娅含含糊糊地说。

“什么?”

这个时候,杜尔米发觉塔西娅的眼睛里多了一些什么东西。那让这个小女孩变得不像是个“小女孩”了,而像是个成熟的大人。是因为这样突然的噩耗与变故吗?

杜尔米的确这么想,但随后他又推翻了这个想法。

他想到另外一种可能性:是那个成年的塔西娅,那位塔西娅女士,盖伊酒馆里的那个塔西娅。

塔西娅是【梦钥】的选民,那意味着她可能在梦中遇见一些匪夷所思的场景。或许此时,她就在梦中跟随年幼的自己与神秘莫测的【白日梦】先生,一同追寻父亲死亡的真相。

所以,她也明白了:这不是一次意外。

她说:“我想到一个……很久以前就出现的传言。没人能证实它,但波尔普恩的许多人都这么说。”

她的语气都变了。尽管仍旧是稚嫩的女孩的声音,但遣词造句的方式已经完全发生了改变。她变成了十五年之后的塔西娅。

杜尔米饶有兴致地问:“什么传言?”

“……布卢默家族的先祖是跟随波尔普恩船长一同抵达雾兰的第一批的水手。他是个探险家,后来在雾兰四处游走,晚年才回到波尔普恩定居。他让他的孩子们跟雾兰人结婚生子,让他的后代全都成了兰介人,拥有了雾兰的血统。”

杜尔米说:“这事儿我好像听说过。好像就是因为这个,布卢默家族接手波尔普恩的事情才没遭到雾兰人的反对?”

塔西娅抬起头,目光中不乏惶惑与不安。她说:“是的、可是……”她甚至焦躁了起来,“可是那个时候的波尔普恩,还能有什么雾兰血统呀!”

杜尔米没有第一时间明白塔西娅的意思,因为那实在是太古老的事情,作为当下的人,他肯定得反应一下才行。

然后他反应过来了。

布卢默家族的这位先祖是跟随波尔普恩船长一同抵达雾兰的,当时的波尔普恩还不是波尔普恩呢——当时这座城市叫做多克希尔!他的孩子是跟多克希尔人结婚生子的!

布卢默家族拥有多克希尔的血脉!